他拿起那本诗经,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是樊康平写的几个字。
「不认得的圈出来」
庄承煜的笑意更深,把纸条递给长生看:“瞧见没?嘴上凶得很,心里细着呢。”
长生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夹杂着些许酸楚。
少帅待他越好,他越是不安,越是想起那个杳无音信的人。
傍晚,长生照例去给樊康平送晚饭。
今日师部厨房做了红烧肉,香气四溢。
他把食盒放在外间桌上,正要离开,里间传来樊康平的声音。
“进来。”
长生掀帘进去,看见樊康平正对着地图皱眉,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茶水。
“少帅,饭送来了。”长生轻声提醒。
“嗯。”樊康平头也不抬,“你先吃。”
长生一愣:“我?”
“废话,难道还有别人?”樊康平终于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让你吃就吃,磨蹭什么?”
长生这才发现,外间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打开食盒。
除了红烧肉,还有清炒时蔬,分量很足。
他刚拿起筷子,里间又传来樊康平的声音:“把那盘肉端进来。”
长生依言端进去。
樊康平接过盘子,拿起自己的筷子,把大半红烧肉都拨到长生碗里,动作粗鲁,汤汁都溅出来。
“省城买的点心顶什么用,看你瘦得跟猴似的,风一吹就倒。”
他一边拨肉一边数落。
“多吃点,长点肉,别出去丢老子的人。”
长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小声说:“少帅,您也吃。”
“老子不饿。”樊康平把盘子往桌上一扔,又低头看地图去了。
长生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动。
樊康平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不耐烦地抬头:“又怎么了?”
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少帅,您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樊康平瞪着他,像是要发火,但看着长生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行,老子吃,真他娘的麻烦!”
他大步走到外间,坐在长生对面,拿起筷子狠狠扒了一口饭。
长生这才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两人默默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吃完饭,长生收拾碗筷,樊康平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
“那个……”长生收拾完,犹豫着开口,“少帅,省城……有消息吗?”
樊康平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模糊他的表情。
“打听过了,”他吐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含糊,“戏班子来来去去的,没什么确切信儿。”
长生的眼神黯淡下去。
“不过,”樊康平掐灭烟头,语气生硬地补充,“老子的眼线都撒出去了,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你。”
长生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谢谢少帅。”
樊康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地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挥挥手:“谢什么谢,赶紧滚蛋,看见你就来气。”
“是,我这就滚。”
他走到门口,樊康平突然又叫住他:“等等!”
长生回头。
樊康平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随手抛给他:“接着!”
长生手忙脚乱地接住,摊开手心,是一枚黄铜子弹壳,被打磨得锃亮,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路上捡的,没用,给你玩儿吧。”樊康平说完,转身就进了里间,砰地关上门。
长生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子弹壳,站在渐暗的暮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夜深了,长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枕下那枚子弹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些。
少帅待他是真的好,这种好,和戏班里金川师兄那种不同。
粗粝,笨拙,无比真实。
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金川师兄。
那个与他许下生死誓言的人,如今到底在哪里?
是生是死?
他把子弹壳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个人的情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执着。
长生闭上眼,眼前交替浮现出金川师兄温柔的笑容和樊康平炸毛时瞪眼的模样。
情之一字,为何总是这般叫人进退两难?
师部会议室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樊康平的声音从门缝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
“……他娘的就是个铁桶,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