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赛次日一共四场比赛,分别是上半组立海大VS兜、名古屋星德VS黑潮,下半组青学VS冰帝、四天宝寺VS不动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青学和冰帝,在过去比赛中多次交手的双方,对彼此的阵容打法并不陌生,比赛的激烈程度也是超出想象。单打三冰帝的忍足6-4战胜了桃城,双打二则是青学乾和海堂击败了向日和日吉,双方平分秋色、互不相让。随后单打二两边又各自派出桦地和手冢,看似出乎意料的阵容,背后却也不免经过一番慎重的决策博弈。
“由于心无旁骛,桦地只要看过对手的球技就能立刻吸收运用,所以对手越强,就会越有利于桦地……最终获胜的必将是冰帝!”迹部站在教练席后的看台上,嘴角微微扬起,“手冢……这可是本大爷专门为你准备的对手……”
……希望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大爷失望啊。
将单打一留给某位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一年级小鬼,自己却退居单打二的位置,不熟悉内情的人会说,手冢为了培养新人不遗余力牺牲巨大。奇怪的是一贯将手冢视为劲敌的迹部竟然也放弃了和手冢对决的机会,在观众席上袖手当起了看客,这背后的原因恐怕只有迹部自己知道。
裁判一声令下,比赛从手冢的发球局开始,正如迹部预料的一样,无论手冢使出怎样的招式,桦地都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击,从一开始手冢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回想起上次与手冢交手的经历,迹部并不十分愉快地拧起眉头。人人都说关东时期手冢因伤实力受限,迹部的胜利也因“乘人之危”的嫌疑而蒙上一层不光彩的阴影。他们都以为他亟欲与伤愈的手冢再度比试一场,为之前那场未能赢得荣誉的比赛正名,仿佛只有再次打败手冢才能真正证明他的实力……
可他明明就是正大光明地在球场上击败了手冢,又何来胜之不武一说?
“听说手冢的手臂快要治好了,你应该更想和他比赛吧?”最不堪忍受的莫过于就连幸村也听信传言,对他如是说道,“既然你想打败的人这么多,我想暂时还轮不到我。”
幸村冷若冰霜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讥诮,更是让他耿耿于怀。如果说在那之前他还对再次击败手冢抱有一丝渴望,幸村的嘲弄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团火焰。
不,手冢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而已,就算在这次比赛中再度碰头,他也已经失去了与之交手的兴致。比起手冢,他更在意的是某个重要得多的目标,某个他还未打败甚至连被其打败的机会他也不曾拥有过的,或许很快就会永远失去的目标。
“全国大赛,我未必会参加。”
自从上次遇见幸村,幸村向他透露出似有放弃网球之意以后,无与伦比的危机感与紧迫感便时常左右他的内心。全国大赛……幸村还会来吗?还是果真依他所言彻底放弃全国大赛……甚至放弃网球?他是否即将永远失去与幸村一较高低的机会,就在他浪费太多时间纠结于区区手冢之时?
为此他可是降尊纡贵两度亲赴立海大寻求答案,却连幸村一面都未能见上,于是这份困扰便始终萦绕心间,至今不得解决。
屹立于国中网球界顶峰的幸村,是每个选手心目中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终极目标,但凡对网球稍有涉猎,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幸村的大名……他本以为,幸村将会成为他征服一切之后最终攻克的堡垒。
不想他或将永远失去这样的机会……他那些雄心万丈的壮志、野心勃勃的宏图,全因一个人的缺席而黯然失色……这些天来占据他全部心神的,竟是这些患得患失的念头,他甚至没有觉察,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他心中有事情压倒了对手冢的执念,那种在一遍遍强化中几乎成了习惯的执念。
这次比赛他为手冢挑选的对手是桦地而不是自己,或许是因为他想证明手冢的实力不过如此,或许是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所追逐的那个身影、他眼里唯一的那个目标,已经不再是手冢,而是另有其人。
……
球场上,桦地忠实地复制了手冢的每一个动作,就连手冢领域也不例外,手冢陷入一场空前艰难的鏖战,这让场边的青学队员忧心不已。
“手冢本来应该有机会用零式得分才对,”不二神情凝重,少有地收敛了他一贯的微笑,“可他面对的是无论什么招式都能立刻学会的桦地……”
“这可怎么办?”堀尾焦急地大叫,“这样岂不是要没完没了打下去……”
“这样拖下去确实对手冢不利。”龙崎教练脸色严峻,“双方体格差距太大,时间久了手冢的体力恐怕会先耗尽。”
“可是龙崎老师……”这时大石却站了出来,“手冢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被逼到绝境吗?我倒不这么觉得……”
大石的话不无道理,即使陷入苦战,手冢依旧处变不惊,沉着冷静,一球接着一球,丝毫不见急躁或慌乱,反倒是愈战愈勇。
“不管发生了什么……”大石满怀信心地说,“我只知道,青学的部长是不会放弃坚持到底的!”
“手冢……你到底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迹部也眯起眼睛,审视起球场上的手冢,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身躯上又一次迸发出顽强不屈的意志。
手冢……
究竟是什么让你坚持到这种地步……
***
远离东京的繁华与喧嚣,九州的疗养中心环境十分优美,如果这里平静安逸的生活不曾钝化手冢的意志,那只是因为他始终心有牵挂。来到九州之后手冢仍然保持每日训练的习惯,他常去的那个球场距离狮子乐国中不远,经常遇见狮子乐的队员前来训练。狮子乐对手冢的名气也略有耳闻,多数时候他们相安无事,无人来和手冢争抢场地。
冲突发生在关东大赛结束之后,青学决赛负于立海的消息传到九州,那天狮子乐的队员闯进球场,一反之前的谄媚之态,对着手冢大肆嘲笑,甚至还挟持了一直陪伴手冢训练的千岁美由纪。
“有这样抛下队员独自离开的部长,青学会输也就不稀奇了嘛。”狮子乐队员的笑声回荡在球场。
“看来大名鼎鼎的手冢也不怎么样……”
“手冢,我在杂志上读到了,你是因为肩膀旧伤复发跑来九州复健。”狮子乐的大丸将架在千岁美由纪脖颈的球拍朝里收紧了些,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不如让我们来帮你复健好了。”
“不关她的事,放开她。”手冢冷声应道,“我和你打。”
“不要答应他!”美由纪挣扎着高喊,但大丸不予理会,一把将她丢了出去。
“能和全国级别的手冢较量,还真是荣幸……”大丸狞笑着对手冢发起攻击。
手冢摆出姿势意欲还击,可手臂刚至半空便觉肩膀有如千钧之重,再也无法继续抬起。
他放低手臂,勉强从下方接下大丸的发球。
“这种软绵绵没有力气的球算是怎么回事嘛?”大丸大声嘲弄,变本加厉将球击向手冢无法触及的高处。
场下,狮子乐队员的嘲笑声不绝于耳、响成一片。
“原来所谓的全国级选手就这点能耐吗?”
“这就是所谓最接近职业水准的国中生啊,真是笑死人了。”
“大丸,一口气了结他吧!”
……
这或许是手冢有生以来最耻辱的一次失败,“比分6:0,大丸获胜!”,比赛结束后狮子乐队员轻蔑与贬低的声音蜂拥而至,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全国闻名的手冢国光也不过就这种水平!”
“轻轻松松就能击败……这可要好好宣传一番……”
“下一个轮到我了,我也要体验一下击败手冢的感觉哈哈哈……”
……
手冢半跪在球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面孔,恰如初入青学之时,他被前辈用球拍打倒在地的那一刻……
……欺软怕硬、落井下石,世人之共性。
他手臂的伤痛就是自那时开始,绵亘不绝,痛入心灵,未有一刻消停。
从过去至今日,从东京到九州……普天之下,哪里都是一样的,并没什么分别。
经历得越多,就越对人性失望。
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在手冢眼前,那是三年前一个意外引发的邂逅。三年前的JR选拔赛,他因迟到错过比赛,赶到现场时只来得及看到最后的颁奖仪式,有个身影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面容在无数闪光灯下熠熠生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幸村。
在他后来所有的回忆里,幸村的脸总是模糊在那样一片光辉之中,让人无法真正看清。即使接受他挑战时幸村也挂着从容坦然的微笑,亲切中不经意流露居高临下的倨傲,只有从不知挫败为何物的人才能用那样的眼光俯视世人,如同无所不能的神灵俯瞰森罗万象的人间。
那场比赛始于遗憾,也终于遗憾,那天他与幸村到底没有分出胜负。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幸村那样的对手,他的身边放眼望去尽是些碌碌无为的庸才,他们弱小却自大,无知却狂妄,没有一个人能像幸村一样激起他的热情。
当他手臂受创陷入低谷时,幸村的名字却如燎原之火传遍全国,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凭借那样的实力,幸村迟早会崭露头角。幸村的事迹如同神话流传在每一所学校的网球社,从关东到全国,幸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每次出现都碾压众生、璀璨夺目。多少次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仰望那个高立于领奖台上的身影。被部员狂热的呼声包围、被旁人敬畏的目光注视,幸村的世界好像永远光辉灿烂、光芒四射,那是云端之上他触不可及的世界。
……
“别打了!要打就冲我来吧!”千岁美由纪冲进球场将手冢护在身后,“他的伤还没好,你们怎么可以趁人之危!”
手冢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肩。来到九州后不久,医生就告知他肩膀的旧伤早已痊愈,无法抬起只是心理因素作祟,他真正要战胜的不是伤病而是内心的恐惧。
害怕受伤……害怕不能回归球场……为什么他会如此怯懦……
美由纪单薄瘦小的身体挡在他身前,他狼狈不堪地跪在九州的土地上,依赖于一个小学生的保护……他和神的光辉国度相隔三年光阴、相隔迢迢千里,神奈川到九州的距离,就像高天原到黄泉比良坂,中间隔着一整个苇原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