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依旧头也没抬:“无可奉告。”
真田冷漠的态度成功激怒了迹部:“就算你不说,本大爷也迟早会弄清楚的……桦地,我们走。”
一无所获的迹部带着不满离开了,各个学校的人员也相继退场,偌大的教室逐渐空了下来。柳和真田走在最后,检查完教室状况之后他们锁上大门,随后柳要回办公室归还钥匙,真田则带着抽签结果赶回社办。
社办此刻空无一人,真田将资料放在桌上又转身出了门。球场上丸井、胡狼和仁王、柳生正在进行双打训练,切原被他们使唤着满场捡球疲于奔命,真田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但没有人理睬他,也没有人招呼他。他们换边喝水来来去去,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经过真田身边时却好像只当他是个不存在的幽灵,视而不见也充耳不闻。
这就是立海大,败者就会失去一切,除非他能在下一场比赛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重新赢回属于他的荣誉与地位。
这时柳恰好从外面回来,切原一看到柳的出现就像看到了救星,立马大声疾呼:“柳前辈救救我——!我不要再捡球了啊!”
“你们又在欺负赤也了。”柳淡淡一笑,朝切原招了招手,“既然这样,赤也来陪我练习吧。”
“赤也你不懂,捡球也是一种磨炼啊,puri~”仁王等人趁切原溜走的时候尽情调笑了一番,随后柳和切原就去了相邻的球场单独训练。
今天的网球部看起来一切正常,气氛融洽团结和睦,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无懈可击,让真田找不到任何介入的机会。他终于也体会到了被排除在外的那种感觉,物理意义上的,和精神意义上的,都是如此。
真田悄悄离开球场,他走的时候同样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脚步沉重、神色茫然,像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漫无目的地在校园中漂泊。
他隐约感觉自己丢失了非常重要的东西,缺少的那一部分让他的灵魂与生命都不再完整,它存在的时候就像空气无色无形让人感受不到存在,但一旦消失却像鱼离开水,他一刻也不能忍受这种无处不在窒息般的折磨。
他踏过道路两旁遮天蔽日的树荫,他爬上教学楼间冗长无尽的台阶,但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穿过风声呼啸交错纵横的走廊,他途经大同小异不计其数的教室,但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寻遍繁花锦簇满地芬芳的庭院,他登上平坦开阔空旷无人的天台,但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直到他来到一处幽僻清静的画室,从半开半掩的门口瞥见幸村伫立的背影。那个瞬间他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终于找到了他缺失的那个部分。
幸村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聚精会神投入于绘画之中,他的身体遮住了画布大部分面积,从真田所在的位置无法看清画的内容。但他能看见房间中央的静物台上摆着一瓶开得正盛的红色花朵,鲜红的花瓣四下肆意舒展着。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花,不过他确信幸村一定知道。
真田走进画室,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幸村似有所察,但幸村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画作若有所思。
走近幸村身边时,真田终于将幸村面前那幅画作的全貌尽收眼底。幸村画的是花,而且毫无疑问正是桌上摆的那瓶花,然而又绝不可能是桌上的那瓶花。画中的花朵太过鲜艳太过灼目,透露着令人心惊的侵略感。那殷红的色泽,每一笔都仿佛凝结的鲜血,像是透支着作画人本身的生命,又像是燃烧着毁灭世界的疯狂。花朵中蕴含的旺盛生命力令人头晕目眩地扑面而来,甚至蔓延出画布范畴之外,霸道地入侵了它们周围的空间。
印象里幸村的画总是温柔雅致的,像塞纳河畔绮丽的日落,像宁静池边秀美的睡莲,他偏爱那些细腻柔和的色彩,绝少见到这样极端的笔触与用色。真田盯着这幅画迟迟无法移开视线,与其说是他在看画,倒不如说是这幅画本身在强迫他看。那静物台上摆放的明明只是普通的花朵,而这画中之花竟然比那真花还要鲜活逼真还要震慑人心,这不由得让人感到发自心底的恐惧。
如此炽烈的火焰,如若不能燃尽这个世界,便只能燃尽自身。
真田将目光移向幸村。幸村端详着画作似乎在思考还有何处有待完善,手中的画笔还沾染着少许未干的颜料。
“幸村……”开口的瞬间真田想起他压在心底的问题,这次他必须问个明白,“幸村,你和迹部说不打算参加全国大赛,是认真的吗?”
“我是说过。”幸村点了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眼前的画作上,似乎真田的闯入并未影响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并不想……”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真田急切地问,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了又松开,“现在我们距离三连霸只有一步之遥,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放弃,这难道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想要达成的夙愿吗?”
不,这不是真田想要达成的夙愿。幸村想,这只是他自己曾经的心愿,而不是真田的,确切地说,是他曾经的心愿在真田身上投下的影子。或许真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身症结所在,他只是不假思索地映射任何施加给他的声音,就像空谷中不断重复的回响。真田真正的夙愿是打败手冢,三连霸只是达成这个目标的路上可有可无的附加品。对真田而言,他认为只要努力过了就不会留下遗憾,无所谓比赛结果的输赢,胜利并不是真田最终追求的目标,他更在乎追求胜利的道路是否问心无愧堂堂正正。立海痛失连霸之后真田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悲伤与遗憾,他很快便投入了新的征程。真田和他选择的道路或许起初看来相似,但他们的终点终究是不同的。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参加比赛什么的。”幸村淡声道,“如果你那样坚持,我也不是不可以继续比赛,但是你要知道,这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结局已然注定,挣扎终究徒劳。
或许真田现在还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没关系,他很快就会理解了,在全国大赛结束的那一刻,真田会明白,所有人都会明白。尽管关东大赛的胜利让他暂时失去了离开网球部的理由,但全国大赛失利以后再不会有人阻拦他离开……因为所有人都会看到,他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部长,无论是球场上还是球场下,他原本就不配成为一支王者之师的领袖。
那时差不多也该到换届选拔的时候了吧……幸村凝视着眼前的画布,思绪却飞往遥远的未来……等到那个时候,新任部长接手球队,前任部长引咎辞职,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他终于可以借此摆脱负担,从此远离网球,告别旧日的自己……
……
“……就算你现在的身体暂时不适合上球场,也不代表你应该离开网球部。”真田的声音还在继续,“一直以来大家都在为实现三连霸的梦想不断努力不断坚持着,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无论如何……”
……都不能没有你。
他们不能没有幸村。
真田停顿了一下。
他不能没有幸村。真田突然意识到,并不是不知道三连霸的理由有多苍白无力,连他自己也明白他努力至今的理由并不只为那一个轻飘飘的三连霸荣誉,真正激励他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只是因为想和幸村一起打球。
如果当初不是遇到幸村,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大概会是一门心思沉迷于剑道,从未想过在网球的道路上精进半步。剑道乃是家学渊源,网球却不过堪堪入门,甚至最早开始学习网球的初衷也不过是为精益剑道而进行锻炼罢了……是幸村,将他带进一个原本不属于他的领域,从他们的第一次双打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无所谓胜利,无所谓冠军,他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和幸村一起打球,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永永远远、天长地久,一直那样打下去……
“无论是立海,还是我自己……都不能没有你。”真田深吸一口气,或许有些话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难以开口,“如果没有你,单凭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坚持下去的……”
幸村伸手碰了碰画布上半干未干的花瓣,粘稠的颜料沾染上他的指尖,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鲜艳的红色在指间晕开,殷红刺目,就像一抹不祥的血迹。
幸村终于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真田的眼睛,但他并未直接回应真田的话语,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真田,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幸村转过身来,对他微笑。
真田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响了,从幸村嘲讽的笑容中他确信幸村一定早就告诉过他这花的名字,而且很可能不止一遍。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他也无法回忆起任何线索,那些令人困惑的名词从来不能在他脑海中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
幸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画笔搁回画架上。
“真田,你到底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幸村柔和的目光描摹过真田的五官。他与真田相处十年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可是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磋磨和索取。他已经付出太多,如今心力交瘁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可以付出的东西了。
“幸村,我……”真田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突如其来的酸涩却哽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说抱歉,却又无从说起,幸村望向他的表情依旧是平和的,可他眼中有种极为陌生的东西,正是那种东西无情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也让真田意识到这一次他无法再挽回……他寻求的东西或许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杳然不知所踪了。
“真田,我已经和你说过……我们之间不再存在什么约定了。”淡淡的疲倦从幸村声音里透出,这种倦意如今浸入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并不单是针对真田,“不必多心,我只是不想你再被约定束缚。没了这些束缚,也许你就能心无旁骛地站上更高的顶点吧。”
“三连霸也好,常胜也好……这些执念早该被放下了。真田,你不该被这些东西所定义和束缚。”
走出名为幸村精市的阴影,肆意自由的,不受干涉的,选择自己道路的真田弦一郎。这不也是你所希望的吗?
决赛时当他要求真田放弃和手冢以硬碰硬的时候,真田的怒吼仿佛还回响在耳边:“难道你要我放弃堂堂正正地取胜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真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为了胜利牺牲自己的原则,为了三连霸的誓言做出违心之举,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该成为你的束缚。”
当越前失忆的消息传来,真田义无反顾离去的背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行动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更加有力。
不,不该是这样的……
“真田,我不想再让你面临忠义两难的抉择,我真心希望从今以后的每一次选择,你都能够不被任何人裹挟,践行你内心真正的网球之道。”
U17集训时真田再次成为他的手下败将,比赛结束后真田刻意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可那落寞又不甘的眼神他却没有错过,每忆及如针扎般刺痛他的心。
不,不该是这样的……
“真田,我不愿看到你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之下,以你的能力不该永远屈居第二,这一次我不会再成为阻碍你的高墙,只要没有我,你的梦想与抱负终有实现的一天。”
“所以……忘记我们的约定吧,你有权自由地选择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些往事与羁绊,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放下前尘旧忆,从此陌路殊途,或许这才是对他们双方最好的结局。
幸村静静望着真田,只是这次真田的反应是令人陌生的,不同于第一次听说他想退部时的愤怒,也不同于上次提到解除约定时的沉痛,真田此刻看起来更像是陷入手足无措的孩子,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刚认识的那个真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便会嚎啕大哭。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真田如此失态,关东失利后被全员铁拳制裁时真田没有哭,失去全国连霸桂冠的时候真田也没有哭,长大以后的真田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哭爱闹,就连唯一一次情绪失控也是因为手冢……他见过真田在战胜手冢之后痛哭流涕,他曾以为只有在面对手冢的时候真田才能展露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将选择权交还给真田,至少这一次,完全地,彻底地。
最后一次。
回想小时候他们第一次在俱乐部相遇,他主动找上真田提出一起练习,因为真田是唯一一个和他同时进入俱乐部的新人,后来发现真田水平尚可,又邀请他和自己组队双打,他们就这样一直搭档至今……一场又一场比赛,一次又一次对决,他总是坚定又执拗地拉上真田一起,无论是一起双打还是一起进入立海大,都是他主动向真田发出的请求,真田从来没有主动向他提出什么,一向都是他,就这样独断专行地决定了一切,甚至没有想过真田的默许或许只是因为不擅长拒绝。
所以他自认的付出永远得不到回应,因为他一厢情愿地施加了那么多自己的想法,对真田是这样,对其他人也是这样,越是投入,越是徒劳。
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但愿……他的改变来得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