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铁站的瞬间,幸村感到一阵眩晕,他第一时间怀疑他的病症又发作了,但随即发现其实只是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睛,这时一片阴凉从天而降,柳生在他身后打开阳伞。
“只有几步路而已,其实不用……”幸村眯起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目的地,一座毗邻地铁口的体育馆,实际上只要穿过马路就到了。
但柳生仍然执拗地为他撑着伞,幸村也就没再拒绝,直到他们检票完毕,跟随人群进入场馆内部,柳生才收起阳伞,对着票面开始寻找他们的座位。
ABC公开赛决赛看台上人头攒动,观众逐渐进场陆续就座,虽然比赛还未开始,气氛已经趋于热烈。对任何一个普通的网球爱好者而言,这都是一次观摩职业赛事的难得机会,但对幸村而言这样的场面他早就司空见惯,而他15岁时热衷的一切,对26岁的灵魂来说吸引力似乎也大打折扣。总之他对这场比赛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不好拂逆柳生的一番好意罢了。
他们找到座位之后不久比赛正式开始,气氛变得更加热烈,选手每一次得分后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浪潮。
局间休息时幸村和柳生讨论了一番今日对决双方的技术特点,两者都是当今名震网坛的世界级选手。当然过不了几年,他们的名字就会被更振聋发聩的名字所取代,比如手冢国光,他们当中最早在职网声名远扬的人,又比如越前龙马,要不了五六年他的名字就会在世界范围内家喻户晓无人不知。无论何时只要谈起网球相关的事情那些记忆就不可避免地涌进幸村的脑海,在他心中激起一阵绵密如针的痛苦。后来柳生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主动结束了话题,提出要出去买些饮料回来。
柳生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就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里分外显著,或许并不完全是声音本身的问题,只是话语中提到了他熟悉的事物以至于他格外敏锐地将它从众多声音中分辨出来。
“今年王者立海也不过如此嘛。”
“他们关东决赛的对手……青学?从来没听说过。立海今年撞大运遇到菜鸟学校了……”
“听说他们的部长幸村因为得了不治之症不能出场。”
“哈哈哈哈真的吗……”
“如果是这样希望他一直恶化下去。”
“哈哈哈哈哈……”
……
那个瞬间柳生感到后脑一阵发凉,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逆流进大脑,而那血液是如此冰凉,几乎冻住了他全身的血管。
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着幸村,但幸村脸色平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见柳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幸村终于挑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出去买饮料吗?”
那些人的笑声犹在耳边,柳生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
“喂!这家伙是什么人!”
“难道是立海的球员吗?”
一阵惊呼响起,随后又是一片骚动。柳生下意识向前看去,骚动就发生在他们下方不远的看台,而引发混乱的罪魁祸首,柳生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张他见过的面孔。
青学的海堂薰。
“喂,听到别人说你们那软弱队长的坏话就恼羞成怒了吗?”被海堂一拳打倒在地的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却又继续出言嘲讽。
“哈哈哈……”他的同伴一阵哄笑,“连这种傻瓜都能加入,王者立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你敢再说一次!”海堂冲上去又是一拳。
海堂和对方扭打成一团,引得周围阵阵惊呼。
柳生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面前,但他刚向前迈出一步就感觉身后有人拉住他的衣角。
“你不是要去买饮料?”幸村用手指了指身后,“大门在那个方向。”
“我不能任由那些人污蔑立海的名声……”柳生正色道。
“污蔑?”幸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苍白的脸色一丝血色也无,“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不能因为别人说实话就惩罚他们。”
即使今日没有六里丘,明日也会有七里丘、八里丘……堵得住的是滔滔江河泛滥,堵不住的是悠悠天下众口。
“可那不是事实!”柳生急切地加快了语速,气息也不复沉稳,“你不是什么软弱的队长……你的病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幸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原以为柳生是不满外人贬低立海,但柳生在意的竟然只是那几句针对他个人无关痛痒的闲话?他的病能不能好转,原本也不取决于别人的三言两语。
“不要冲动。那群人是六里丘的队员,故意激怒其他学校只是为了收集情报。”幸村冷静地提醒,他的手指一松,柳生的衣角从他手中滑落。
“我知道,但今天他们必须付出代价。”说完柳生正了正领带,毫不犹豫朝看台下方走去……
“都给我住手!”
就和担任风纪委管理纪律时一样,柳生正气凛然的声音立刻控制住了局面。
……
接下来柳生会怎么做?提出用网球解决纷争,和海堂组成双打击溃六里丘……柳生的正义感不允许他坐视不管,这是一段幸村早就熟悉的历史,即使上一世无缘亲眼目睹却也有所耳闻,柳生和海堂组成的双打大胜六里丘,给对方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教训……没有理由阻止,没有理由反对……无论柳生还是海堂的行为都称得上大义凛然无可指摘。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全国大赛决赛海堂用出镭射光束的那一刻,即使素来知道柳生的仗义无私,他也很难相信柳生会将独一无二的绝招倾囊相授。不知此时的柳生是否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的镭射光束会被海堂转而用于对付他自己的队友?
但这都无所谓了,全国大赛失利的原因举不胜举,这只不过是其中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罢了。立海大真是一所品格高尚的学校,幸村不无凉薄地想到,他的队员个个都是品行无瑕的道德楷模,只是不知道驱使他们的究竟是发自内心的正义感还是无处倾泻的表演欲?
……
“是立海大附中的柳生比吕士!”
柳生一现身就被众人认出了身份,毕竟立海大的正选各个都是国中网球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柳生慢条斯理地逐一扫视六里丘的队员:
“你们是东海地区的优胜队伍六里丘吧?”他的声音沉着有力,带着令人折服的稳重,“难道你们想被取消全国大赛的参赛资格吗?”
“总之,你们这样只会打搅现场的观众……不如到外面用网球解决我们的瓜葛……”
这正是六里丘队员求之不得的机会,自然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你以为我们会怕你吗?”
柳生面色严肃:“……不过,如果我赢了,你们必须向立海的部长幸村道歉。”说着他回头朝幸村的位置望去,然而下一秒他脸色突变。
原本属于幸村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幸村的身影?
***
明媚的阳光洒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幸村跟着越前走过一片繁华的商店街。大约十分钟前,越前在体育馆恰巧经过他的座位,他们聊了几句越前问他愿不愿意和他去一个地方,正好他也没有兴趣继续观看比赛,于是拿起手机给柳生发了条短信告知自己有事需要提前回家,然后就和越前一齐离开了体育馆。
“所以你想带我去哪里?”幸村注视着越前的背影。虽然是假期,越前却仍然穿着那身青学的制服,背后背着他那仿佛从不离身的球拍。这让幸村忍不住回想自己的青葱岁月,他像越前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这样背着球拍到处跑吗?
但无论他如何回忆,都已经想不起自己国一时的模样。命运的痛击在他国二的那个冬天从天而降,从此他的人生被泾渭分明地劈成两半,前半生是一场充斥虚幻荣光的浮华美梦,如泡沫般转瞬即逝破灭后亦不曾留下半点痕迹,后半生则是梦醒之后面对灰暗现实的无尽绝望,历经磋磨之后梦想连碎片也没剩下。
“网球场。”越前出声道。
幸村微微一怔,意识到越前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无奈苦笑:“提前声明一下,越前小朋友,今天我可不会和你比赛,我连球拍都没带出来呢。”
“不是比赛。”越前踌躇了一下,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我只想带你去看看。”
越前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那天的事情……一直都还没有道过谢。”
幸村诧异:“道谢?什么事情?”
越前的耳朵突然红了起来,他将低垂的帽檐向下拉了一点,似乎希冀帽檐能替他遮掩一部分烧红的脸颊:“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麻烦你了。”
幸村也想起了那天,越前与切原比赛之后精疲力尽地晕倒在他怀里,那天发生的一切都称不上是愉快的经历。
短暂沉默后他低声回应:“没关系,那天只是凑巧……而且送你回家的也不是我。”
“还是要感谢你。”越前又转过头去。
他们又穿过一片热闹非凡的街区,依次经过一条地下通道和一座人行天桥,在转过下一个街角的时候,幸村终于明白越前想带他看什么了。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线条流畅的钢结构建筑,东京都立Arena网球场外墙的玻璃反射着耀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