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气晴朗,早晨户外的土地还有些湿软,阳光照晒后很快就干透了,网球部队员照常进行训练。今天幸村难得来了兴致,拿起球拍下场陪他们打了几局。结果不出意料,他们全员加起来也不是幸村的对手,连续几局一边倒的碾压之后,幸村似乎又失去了兴趣,躲进一旁的树荫下画起了速写。
“听说青学和六角最近进行了联合暑期集训……”
休息时柳和真田站在一旁谈论起全国大赛入围学校的情报,他们的声音伴着蝉鸣悠悠传来。
炭笔在白纸上涂抹出一小块阴影,幸村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擦过阴影,指腹留下一片黯淡的青灰。关东决赛之后柳对青学的情报精准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毫无疑问他和乾私下又恢复了联络。这种暗通款曲的行为持续了多久?幸村暗自揣测,柳的情报来源到底多大程度上倚仗他的那位童年密友,为此柳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作为交换?
“看来其他学校都在努力训练,我们也不能落后了。”真田点了点头,显然没有多想,他朝休息中的队员一个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训练。
队员们纷纷回到球场,“休息时间结束了。”柳生起身时特意提醒仁王,但后者只是浅浅抬了下眼皮就又闭上眼睛,从二十分钟前仁王就趴在树荫下没挪过位置,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自己与炎热的阳光完全隔绝。
“要练你自己练,我可不想中暑。”说完仁王懒洋洋翻了个身背对球场,只留下一个充满抗拒的背影。提高实力并不在于一时半会的训练,这个道理大概是真田永远不会懂的,但仁王无意寻求真田的认同,正如真田也不会试图理解他。
真田脸色一黑。他确实不能理解立海大队伍中为何会有像仁王这样懈怠的存在,也不能理解幸村对此无动于衷的纵容,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也不是唯独只有仁王。输球后就玩消失的切原、一声不响缺席部活的毛利……还有更多来过又离开的名字,仿佛海滩上不可胜数的沙粒,在海浪冲刷后就无迹可寻,同样在幸村心头也留不下半点痕迹。有时真田怀疑即使他第二天就从网球部消失,幸村是否也会那样从容淡定漠然处之,就好像他一开始就未曾在这世上存在。
“身为王者立海的一员怎能如此松懈!”真田冲着仁王的背影训斥道,尽管他不知道他的怒火有多少是因为仁王的桀骜又有多少因为自己的无力,“别忘了我们还要以全胜之姿向全国大赛进发,立海大三连霸是没有死角的!”
幸村手中的笔顿了一顿。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如果说关东大赛他并未切身参与,全国大赛却是他亲手葬送了立海的一切。三连霸,这个词只要提起就令他心痛如绞。
那时他曾踌躇满志发下宏愿,最终却被命运的无情逼至身心俱疲心灰意凉;那时他曾满怀热情拥抱理想,最终却被现实的残酷刺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一阵麻痹自指尖闪过,手中的笔悄然滑落,从身侧滚落掉进柔软的草地……细碎的疼痛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分不清那疼痛是源于身体还是内心,或许都是一样的。
本该搏击长空的雄鹰,未及展翅便已坠落;本该凌霜傲雪的寒英,不曾绽放便已凋零。往日的岁月漆黑漫长,回首如隔千山万水,望不见来路的山迢水远,也看不穿前程的雾霭苍茫。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
曾经骄傲的呼声,随风而逝了;曾经屹立的身影,荡然无存了。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永远不会回来。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这个说法是谁提出来的?”幸村攥紧失去知觉的手指,抬头环视众人。
真田因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愣了一下,仁王抬头警觉地盯着幸村。但没有人回答问题。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如此雄心万丈的口号自然只能出自幸村,也只有幸村拥有那种令人信服的能力,能让最狂妄霸道的宣言成为无人胆敢置疑的现实。
“三连霸什么的……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再听到这句话。”说这话时幸村本就苍白的唇色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随后他似是觉察到不妥,又稍微放缓了语气,“我的意思是……就算不能取得三连霸,你们也是优秀的队伍,没必要总把三连霸挂在嘴边。”
气氛依旧死寂。队员们惶惶不安地交换着眼神,一时无人开口发言。
“可是……”真田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但幸村已经站起身来:“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吧。”
随后幸村收起速写本,径自离开了球场,留下不知所措的众人在惶恐中面面相觑。
后来的训练里果然再也没人提起“三连霸”这个词,幸村的反常那样令人心惊,但这个念头并未从众人心中消失,恰恰相反,夺冠的欲望以某种更加顽固的方式深深扎根进他们内心,仿佛每个人都暗中发誓要向幸村证明自己拥有与冠军相称的实力。
……
午休过后,仁王悄悄出现在幸村的房间门外。不知为何他对幸村上午的匆忙离去尤为在意,虽然后来幸村表现得都很正常,但直到午饭结束幸村身上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弱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仁王将手伸进口袋,手指触碰到某个坚硬的物体,那是训练结束后他在球场边草地里捡到的一支炭笔,将其物归原主也是他此行目的之一。他知道幸村有许多这样的画笔,就算偶尔丢失一支大约也不甚在意,但他现在很少有机会和幸村独处,在幸村出院之后尤其如此,归还物品至少是个不错的借口。
仁王在门外站定,抬手准备敲门,就在这时,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不轻不重的谈话声。
幸村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敲门的动作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薄薄一道纸格门不足以屏蔽房间里的声响,即使站在门外仁王也能将屋内的对话尽收于耳。
……
“现在感觉怎么样?”
“吃过药后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再喝点热茶吧……”
屋内传来茶碟与杯子相碰的声音,倒茶的人无疑是柳生,他的声音对仁王来说并不难辨认。
“茶里要不要再加一点糖?”
虽然看不见但仁王猜测幸村一定点头同意了,因为他听见一阵清脆的杯勺碰击声,仿佛柳生正越过桌子小心翼翼为幸村杯里的红茶添上砂糖。
“多谢。”幸村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柳生君总是准备得很周到。”
“不客气。”
柳生当然是有备而来,他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这点倒是和参谋很像,仁王默默地想。
“幸村君有没有考虑过接受手术?听说见效很快。”柳生的声音又问道。
“那个方案医生也介绍过,但是风险很高,没有必要。”幸村回答。
“说得也是,确实没有必要。”柳生评论道,“不过药物治疗的话一定要持之以恒,不能松懈……”
这里柳生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像真田,仁王本能地流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情。
“……上次的笔记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有些地方记的时候匆忙了一些……”
仁王正恍神间,屋内的话题又是一转。
“没有,柳生君的笔记很详细,真是帮了大忙了。”
“能听到这样说真是太好了,本来还担心派不上用处……”
仁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他完全能想象柳生现在的模样,必定是相当彬彬有礼道貌岸然。
“……好像一直以来总是在麻烦柳生君,在学校是这样,住院的时候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