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下周举办全国大赛的地方。”越前入神地注视着眼前的建筑,“阿桃学长让我提前来踩点,你也是难得来一回东京吧,不如一起进去熟悉下场地好了。”
这么说来越前倒是一片好心。幸村沉默地望着眼前的网球馆。他没有告诉越前,其实他因为看病经常往来东京,而且就诊的医院就离这不远。他也没有告诉越前,每次途经这附近他总会刻意避开这片区域,就是为了避免看到Arena网球场那银白的穹顶。
“很让人热血澎湃吧?这里就是全国大赛决赛的地点……”越前着迷地盯着前方,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向往。
幸村压下内心的抗拒,跟着越前向前走去。他没有理由惧怕,也没有理由逃避。幸村精市从不惧怕任何事物,也从不逃避任何事物。
他们走进网球馆庞大而静默的阴影,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宽阔沉重的大门,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冷清、空旷、寂静无人的网球场映入眼帘。金色的阳光透过球场上方的顶棚倾泻而下,一道道静谧的光束中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四下飞舞。
这是他梦境里出现过成千上万次的球场,哪怕闭上眼睛他也能想象出它的一砖一瓦。幸村站在看台的边缘向下望去,排山倒海的欢呼、摇旗呐喊的喧嚷,恍惚间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四周空荡荡的座席,仿佛坐满了人山人海的看客。往日依稀,历历在目,这个地方他好像阔别多年又好像从未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恍如隔世又好像只在昨日……
“如果能晋级决赛的话,就能在这个球场比赛了。”越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是不是也很期待?”
期待?幸村垂下眼眸没有作声。从很早以前,他就失去了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的能力。
这时,一声巨响突然打破宁静,场馆对面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穿豹纹背心的身影蹿进球场……
“呜哇,好大的地方!”这位不速之客从对面的看台直接跳进球场,他欢快的声音令幸村眼皮一跳。
绯红的发色,豹纹的背心,除了四天宝寺的远山金太郎还能有谁?
幸村不动声色向后退去,将自己隐藏进大门通道凹陷的阴影中,以免被远山金太郎发觉他的存在。
远山金太郎绝对是幸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让人头疼的家伙,即使知道远山现在还不认识他,他也下意识想与远山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那个奇怪的家伙……你认识吗?”越前同样跟着幸村朝门外退了几步,即使他不知道幸村为什么要这样做。
“相当难缠的小鬼。”幸村答道,他的目光落在越前脸上,忽然又苦笑一下,“比你还要难缠。”
他最后悔的事情之一或许就是全国大赛时答应了远山的请求,只不过是赢了那么一球,远山就纠缠了他整整一个学期,那时他一边复健一边还要应对远山的挑战,整整一百盘比赛,直到他败给远山的那一日才算罢休。
“喂!小金在这里!”对面又传来一阵喧哗,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涌入场馆。
“真的是小金!”
“这家伙居然真的从静冈一路跑过来了啊!”
越前望着对面的看台:“好像又来了一群奇形怪状的人……”
那是来自关西的优胜队伍四天宝寺,幸村只大略扫了一眼……千岁千里、忍足谦也、石田银、金色小春、一氏裕次……四天宝寺除了白石似乎其他人都来齐了。
“嗨,大家也都来了啊!”小金跳起来挥舞着手臂,“白石说的那个超级厉害的人到底在哪里啊,我来关东半天也没有看到三只眼睛、指甲会喷出毒液的彪形大汉诶!”
三只眼睛、指甲喷出毒液的彪形大汉?幸村不着痕迹地瞥了越前一眼,如果不是知道小金要找的人是越前,他也很难将这些描述与越前扯上关系。
四天宝寺有人吐槽道:“哪有那种怪物啊,白石那家伙又用什么话术哄骗小金了吗……”
小金依旧不依不饶:“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然后击败他!”
虽然远山连越前的名字都念不对,但对越前倒是一直很执着……幸村暗想,不知道在他死后,远山和越前最终到底谁会称霸世界网坛。
四天宝寺队员说话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球场上方,震荡的回声在安静的场馆内显得格外洪亮。
“可是我说啊,金太郎,那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被你遇到。”
“没错,关东那么大,你要去哪找他……”
“所以还是乖乖和我们待在一起比较好哦。”
“而且,那种恐怖的人小金你还是不要去招惹才好。”
“那个人真的像传说那么恐怖吗?”
“最近都没怎么听说他的消息了啊,也就白石天天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自从去年全国大赛之后,白石就有点不一样了,我觉得他一直都没忘记……”
……
幸村拧起眉头,听到这里他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四天宝寺讨论的人似乎并不是越前,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到底什么人能让白石一整年都念念不忘挂怀不已?
……
“今年我们一定得向立海大复仇才行啊。”
“听说他们今年关东大赛一场比赛也没输过,那个人甚至都没出场过一次。”
“太傲慢了……”
“可那毕竟是神之子啊。你说这次我们能有机会看到他亲自出手吗?”
“要是今年能再遇到他,我一定向他要张帅气的签名照,噢耶~”
“喂,小春,你想出轨吗!”
……
幸村一抬眼,就看到越前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看来你的倾慕者很多嘛?”
倾慕?怎么会?幸村一笑而过。当思绪的触角触及回忆,幸村又想起U-17集训时他经历的一切,势单力薄、无人理睬,那才是失去神之子的光环之后,幸村精市真实的样子。
四天宝寺队员四下散开,嘻嘻哈哈地开始在球场各处侦查场地,幸村退至大门外,轻轻将门掩上。
越前亦步亦趋跟着幸村,同时富有兴味地注视着他的举动:“怎么?不想给他们签名?”
幸村摇头:“一点也不想。”
接下来的时间谁也没再说话,他们躲在门后,屏息聆听四天宝寺的人在门的另一边四处活动,直到所有的喧哗声与脚步声都归于平息,四天宝寺离开的那一刻,越前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站在对面的幸村。
幸村抱着手臂半靠在墙上,半明半暗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的五官,鼻梁下淡淡的灰影为他增添了几分倦怠的神色,他的眉间仿佛永远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越前突然觉得幸村活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活在越前昼思夜想的执念中,他活在别人口口相传的传说里,唯独没有活在这个真实而具体的世界。他像一缕无处寄托的孤魂,拂晓之时就将灰飞湮灭,又像一个海市蜃楼的幻象,稍一走近便会烟消云散,恰如筱尖的晨雾稍纵即逝,又似荻上的寒霜一碰即消。
“如果能在这里比赛就好了……决赛的时候,和你。”越前紧紧注视着幸村,也许他能抓住的唯一真实,就是他在球场上直面他的那一刻。
幸村垂眸望着他:“你就这么想打败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悬念,本该脱口而出,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越前又犹豫了片刻。
幸村的表情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微微上扬的眼角、挺拔纤细的鼻梁……这五官原本应当是相当锋利的,但当幸村垂眸望向他时,表情是那样安静而收敛,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柔和。
越前迟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见幸村毫无预兆地笑了。
随后漫天的阴影自天而降笼罩他的头顶,幸村突然俯身上前,伸手捧起他的下颌:“既然如此,那就来吧,boya……”幸村在他耳畔低语,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脸侧,“……打败我、击溃我、毁灭我,踏着我的尸体登上世界的巅峰吧……”
我的鲜血将为你染红胜利的桂冠,我的尸骨将为你铺就加冕的台阶。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久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蚀骨的煎熬与折磨。
……
越前睁大眼睛望着幸村,他在幸村眼中看到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凉。幸村莹白的脖颈就近在他的眼前,他又嗅到了那种令他魂牵梦萦的香气,若隐若现、清冷寒冽,无论多少次,都一如初见那般让人心动。幸村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的颈侧,他的手指似冰,肌肤相接之处却如火焰舔舐,一路摧枯拉朽烧过脸颊烧进心底,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荡然无存。
他真能战胜眼前这个人吗?向来信心十足的越前龙马,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