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幸村,会是什么样?
真田有时确实不免会想,如果没有幸村,高高站在颁奖台上捧着冠军奖杯的那个人,会变成他自己吗?
这个想法纵然只是一闪而过,也足以让他羞愧难当,他总是迅速掐灭这个念头,将它深深埋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但如今幸村尖锐的话语将他不可告人的念头毫不留情地暴露于阳光之下,连辩解的余地也不曾留下。
他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幸村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内心。
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矛盾的斗争,他想打败幸村,他想看到幸村在他面前屈服的模样……幸村说的没错,他并非没有雄心壮志,也并不总是甘于人后,但唯独只有一点……他从没想过离开幸村。
所以幸村怎么能说出“没有他会更好”这样伤人的话语?他怎么能……这么说?
第二日上课时真田始终心神不宁,他想在课后找幸村谈谈,上课的时间从未显得如此漫长煎熬,度秒如年的等待中他终于迎来下课铃声,铃声一响他就立刻冲出教室,他要让幸村解释清楚,更要提醒他部长的责任不能被轻易放弃……
幸村的班级距离不远,但这段不算遥远的路途今日似乎格外拥挤,真田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本就焦虑的心情又增添几分浮躁。经过两名隔壁班的学生身边时,他听见有人在低语:
“你们看见校门口的救护车了吗?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有人在体育课上晕倒被送去医院了……”
体育课……他感到心跳猛地加快了节奏……幸村今天上午恰好就有节体育课……他扭头想找人问清更多细节,但说话的人早已淹没在人群之中杳无踪迹……
不祥的预感沉沉笼罩而来,真田加快脚步朝幸村的教室赶去,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奔跑起来。这明显违反校规的行为让旁人纷纷目现讶异,但他视若无睹,一心只想尽快找到幸村。
不……不可能是幸村……
幸村……
此时此刻,他不再需要幸村给他任何解释,也不想再谈论什么责任义务,他唯一的祈求与心愿,就是希望看见幸村完好无损地坐在他的座位上,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在他们一同度过的漫长岁月中,幸村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有些话他却从未说出口。他对未来的每一个设想里都有幸村的影子,他对过去的每一次追忆中都有幸村的音容。即使有朝一日他能手捧冠军奖杯站在高台之上,但如果身边没了那个能与他分享喜悦的人,胜利于他又有何意义?
他推开教室虚掩的后门,嘈杂的喧闹声扑面而来,他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里寻找熟悉,他在一道道晃动的人影中寻找唯一,然而在这一片令人眩晕的人群流影之中,他唯独没有看见幸村。
***
这次发病的时机不太凑巧,恰好发生在体育课上。因为突然摔倒被送进医务室后,幸村又被校医送往了医院。医院的医生询问他最近发病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之后,建议他暂时住院一段时间,待病情稳定以后再返回学校。
“……病情有时会周期性地加重或减轻,都是正常情况,病情严重的时候最好还是先住院,一旦发生意外能保证得到及时的救治,等病情稳定的时候再恢复正常生活。这种病的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要灰心……”
医生的话充满鼓励,然而弦外之音不言而喻,他病愈的希望极度渺茫,需要做好长期与病魔抗争的准备。虽然重来一次依旧逃不过住院的命运,但这次幸村驾轻就熟了许多,他迅速收拾好东西住进医院,连病房都还是熟悉的那一个。
没有人想到,幸村这次住院一住就住了两个多月,完美错过了期末考试、寒假还有新年。
错过期末考试好像还不错,但在医院里度过新年听上去就有点悲惨,好在网球部的成员时不时会来探望他,虽然医护人员都不赞成这样频繁的打扰,但幸村实际很喜欢队员们的到访,即使一时的热闹过后带给他的是更冷清的凄凉,他也总是尽力摆出愉快的神情面对他的队员。
幸村住院后,无论真田愿不愿意,都不得不接过部长的重任,他承担起以前属于幸村的职责后才第一次发现部长的工作竟如此繁重,撰写每周的活动报告、参加各种定期汇报、应付来自校内外的组织和媒体……他以前只在部活时协助幸村进行训练,部员们都说训练后辈时他比幸村更加积极尽责,但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幸村为社团的付出,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或许是住得时间久了,幸村的病房也和他本人一样带上了某种精巧雅致的气息,墙边的桌子铺着花朵纹样的针织桌布,真田走进病房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摆放的书本,除了课本和参考书,还有几本文学评论和诗集画册,桌后的窗台上一盆绿油油的盆栽枝叶舒展、迎风微动,看得出来幸村将它照顾得很好。
那是切原送给幸村的盆栽,蕴含着“久病生根”的“美好”祝愿,他们原本打算将这不祥之物拿出去处理掉却被幸村出言阻止,那时幸村脸上的微笑是那样悲戚又意味深长,至今想起仍令人难以释怀……真田又在心中暗骂了切原一句“混账”,将视线从那碍眼的盆栽移开,落在病床上的幸村身上。
幸村安静地躺在床上,略显宽大的蓝白色病服衬得他愈显身量单薄,一只手搭在了被褥之外,白皙的手背隐隐能见到血管。
听见真田进入病房时,幸村微微转过脑袋望向门口,他刚做完腰椎穿刺不久,医生嘱咐他这几个小时内不要移动,疼痛剥夺了他所余不多的力气,也没给他留下多少定神筹思的精力。真田站在床边向他汇报社团的近况,频繁就各种事项征询他的意见,他一边分神与疼痛作斗争,一边设法应付真田。
“真田,你辛苦了。”幸村微微牵动嘴角,他的笑容依旧动人,只是略显虚弱,“但以后不用事事向我汇报。我说过了,现在你才是网球部的部长。”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真田脸上的肌肉猛地抖动了一下,好像极力按捺着某种剧烈的情感。从他那欲言又止、焦虑不安的神情来看,幸村确定真田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因顾忌他的病情不敢畅所欲言。
“幸村,你先安心养病吧。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照看好球队的。”真田的嗓音沙哑而低沉,“但你永远都是立海大的部长,这个位置会一直为你保留。”
那日在天台上的对话真田没有告诉任何人,幸村让他当部长这件事他更是当作没有听到,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好像生怕这件事说出来就会成真,再无周旋挽回的余地。
幸村合拢双眼,良久又复睁开。上次他和真田的对话有些略显冲动,或许他不该为真田还未犯下的错误迁怒于他,但是有些记忆太过刻骨铭心,他不能假装它们从未发生。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份退部申请书。”幸村收回视线,一脸平静漠然。
“别说傻话了。”真田沉了沉脸,用力攥紧了掌心,“我不会同意的。”
“你有没有想过,以我现在这样的身体,又怎么可能继续打网球呢?”幸村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的意志力在疼痛之下已有些勉力难支,“就算出院我也不可能再回到球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