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教室,课本洁白的纸页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浮光。国语课老师正在讲台上朗读课文,幸村低头认真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前世的他此时已经住院,根本没机会好好体验在课堂学习的时光。
现在能够坐在教室里,和其他人一起正常学习,对他来说已是难能可贵,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种奢侈。
他抬手将课本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下一行课文上……突然,一阵抽痛自背后传来,令他禁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针刺般的麻木感迅速在身体里蔓延……
他的身体无力地倒向桌面,眼睁睁看着手中的钢笔从失去知觉的指间滑落,轻轻在课本上滚了几圈……他想要张口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移动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教室里的朗读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是从彼岸尽头的另一个世界传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麻痹的肌肉下跳动的神经,反反复复冲击着他的神智……绵延不绝、无穷无尽,好像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刻。
幸村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爬上他苍白的侧脸。不知过了多久,待神经的刺痛终于散去,他才重新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缓缓抬起头,讲台上老师仍然在朗读课文,周围是低头看书的同学,教室里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煎熬,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病不过短短数分钟,于他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疼痛已然平复,但他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收起獠牙重新蛰伏起来,躲藏在他无法触及的肌体深处,一边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束手无策,一边等待下一个倾巢而出耀武扬威的时机。
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时常发作的病症,有时只是指尖一闪而过的微麻,有时却会突然全身瘫痪动弹不得,缓上许久才能好转。所幸这次发作未被旁人察觉,否则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幸村平静地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迫使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课本上。他低垂的脸庞几乎没有表情,只是暗暗攥紧了仍有些麻木的冰冷指尖。
……
下午的课程结束之后,幸村去了天台的屋顶花园,他一向偏爱这里清幽静谧的环境,闲暇之余也时常打理照顾这里的植物。站在天台向外望去,整个校园的风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过去他总喜欢像这样站在高处俯瞰远方,感觉一切尽在他的掌握,整个世界都是他野心的舞台。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朝东边的网球场投去,场上隐约可见勤奋训练的身影,他移开目光,走回花坛旁的长椅边仰面躺下,望向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
近来他频频缺席部活,社员们大概也已经习惯了部长的缺席,就算看不到他的出现也不会有所疑问,于是他干脆开始堂而皇之的逃训。
以前他太执着于立海大的历史荣光与王者威名。全国大赛时,即使大家以漂亮的比分赢下比赛,他却仍然指责他们表现差劲难看。在追求绝对胜利的道路上,他从未有过片刻的满足与懈怠,始终以几近苛刻的严厉标准鞭笞着队员前进。
全国大赛的失利过后,全队的精神状态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与消沉,仿佛那根时刻紧绷在他们心中的弦,终于不堪重负地崩断了,他们永远地失去了连霸的成绩,并且连雪耻的机会都不再有。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这支队伍再也没有全员聚齐过一次。
回想起那些日子里每一个精疲力尽踏着夕阳余晖回家的黄昏、每一个在灯前批阅部活日志的寂静深夜……他那样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最后又换来了什么呢?对外,他们失去了冠军的桂冠。对内,徒增队员心中的不满与怨气。
他想起集训时一次无意间听到各个学校队员间的闲聊,才知道立海大被公认为是气氛最可怕最压抑的队伍,人人避之而不及。这或许都是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部长。
幸村闭上眼睛。过去那段黑暗的岁月,他已不想再回忆。这一次,至少这一次,他想卸下所有的重担,只为自己而活。
舒适的微风拂过面颊,带着阳光的温暖,轻轻吹动耳边的发梢。他躺在长椅上,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神游。
之前他提议每周只训练一天的计划,不知为何竟遭到大家激烈的抵抗,最后不得不双方各退一步作出妥协,网球部只取消了周末的训练,其他时间训练照旧,但同时也规定了周一至周五最晚训练时间不得超过下午五点。
或许一时间让大家转变观念还有些勉强,他知道许多人部活结束之后仍在偷偷加训,不过,这种自发的行为就和他无关了。毕竟这回,他可没有逼迫任何人训练。
幸村闭着眼,尽情享受眼下的宁静。然而没过多久,他悠闲的独处时光就被人打破了。
***
真田在校园里找了很久,终于想到要去屋顶的天台看一眼,没想到他真的在那找到了幸村。
今天早上他明明看到幸村来学校了,社团活动时却不见其踪影,他本以为幸村又因身体不适中途请假回家了,但回教室拿东西时经过幸村的教室,却发现幸村的书包还在座位上。
他最先去的地方是医务室,但幸村不在那里。然后又去了网球场,他怕他和幸村正好错过了,但询问过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幸村。随后他又去了几个教师办公室,他猜想幸村或许被哪位老师有事叫走了。最后他甚至挨个敲打了每一个厕所的隔间,他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寻遍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幸村的身影,恐慌在心头逐渐蔓延。
他害怕幸村又晕倒了,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一人,脸色苍白,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如果他现在找不到幸村,或许就永远再也见不到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