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样害怕。
没有人知道,自幸村发病以来,他就夜夜噩梦缠身,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眼前都是幸村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个瞬间。
轰隆的电车从身边驶过,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呼,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淹没在车站嘈杂的背景音中,那声音也很响,响彻了他的整个世界、响彻在他从此以后无数个破碎的梦境里。
他回首的那个瞬间,幸村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倒下了,苍白的脸上仍挂着痛苦的神情,凌乱的发梢安静垂在脸侧,无论他怎样呼喊都再没有睁开眼睛。
他曾以为,幸村是一座巍峨高大的高山,他只能远远仰望而永远无法逾越,幸村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他沉溺于其中却永远不知其深几何。
但那个瞬间他却惊觉,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高山,原来也会刹那崩塌,他以为亘古不变的湖泊,竟然也会顷刻枯竭。
没有什么东西能长久留在他的身边,即使幸村也不例外。
当他推开天台大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熟悉身影,让他的心头瞬间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怒。
“是你啊,真田。”幸村睁开眼睛,躺在长椅上毫无波澜地斜睨他一眼。
他的怒火几乎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为幸村的缺席预想了那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认为最不可能发生在幸村身上的情况。堂堂部长,居然逃训!
“幸村,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部活?”
“我去不去部活都一样。”幸村很平静地回答他的质问,“网球部并不是没了我就不能运转。”
真田怒意更盛。幸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幸村吗?
“可你是网球部的部长,身为部长你这样怎么为部员作出表率?”按捺不住的怒气涌溢而出,真田在不知不觉间提高了音量。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是也做得很好吗。以后这个部长,就由你来当吧。”幸村的回答来得很快,也很干脆。他紧盯着真田的双眼,好像这句话早已在他心中排练过无数遍,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好像被一桶冰冷彻骨的冷水从头至脚浇了个透顶,真田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真田,你难道不想当部长吗?”幸村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地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起上一世他和真田的最后一次对话,确切地说,那不能被称为对话,当时他们大吵了一架,随后不欢而散。
曾经的他,是未尝败绩的天之骄子,习惯于高高在上被人仰视,习惯于毫不留情地击溃一切对手,接受来自他人的景仰与敬畏,并视之为理所当然。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田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败给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看着他获得所有的鲜花与掌声。
他和真田决裂的那一日,双方都失去理智地说出了许多无可挽回的话语,那时他才知道真田心中对他积怨颇深,从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中、从那一句句锥心泣血的控诉里……后来真田消失在他身边再也没有回头,后来他自己也饱尝了失败苦涩的滋味……
幸村强压下心头的回忆,但真田当时的话语仿佛仍然回荡在他耳边,字字句句都如万箭攒心。他从长椅上坐起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冰冷快意:“真田,别告诉我你不想当部长。你不是一直不认同我的处事方法吗?你不是一直不甘心屈于人下吗?你不是无数次想象过这个世界没有我会更好吗?现在你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该高兴才对。”
幸村站起身朝真田走来,无视真田极度震惊的神情和慌乱无措的辩解:“幸村,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幸村冷冷笑了一声。
随后,他径直从真田身边走过,推门消失在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