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凝固的血,沉沉地压在小泉宅邸的穹顶之上。
客厅的水晶吊灯还没有被点亮,只有点点残阳透过彩绘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暗红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的陈年酒渍。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白玫瑰香气,掩不住某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
“小泉君请回吧。议员有要事在身,不会见你的。”声音从旋转楼梯的高处落下来,不疾不徐,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灰谷兰站在楼梯转角处,身姿笔挺如刀裁的黑色西装包裹着修长的身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侧着头,连正眼都不曾施舍给客厅里那个狼狈跪着的人,只用余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一只误闯入室的老鼠值不值得驱逐。
小泉和也的膝盖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刺痛从骨缝里一点点蔓延上来。
他向来骄傲,如今去只能这样直直地跪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客厅里,像被驱赶的老犬,连吠叫的资格都没有。
时移世易。
小泉的荣光早就没了。
现在是赤司和幸村的时代。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可心里有数是一回事,现在跪在这里,被人从高处俯视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咯咯作响。
手背上青筋暴起,从皮肤下面突出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那点刺痛反倒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我只是想见赤司君一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如果浅浅在这里,看到自己的亲人流离失所,她会怎么想?”
灰谷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淡,淡到几乎听不见,只是一声极轻的气音,但他的眼神比笑声更加轻蔑。
他幽蓝色的眼瞳缓缓地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管家。”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送客。”
“是。”
老管家的应答声从暗处传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小泉和也的脸一瞬间灰败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等等!”
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震得水晶吊灯上的挂饰轻轻相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藤田当年给浅浅准备了一大笔信托资金!”他的眼睛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也跟着浮了起来,“你们不想知道那笔离岸账户的下落吗?”
灰谷兰扯了扯嘴角,极浅,极淡,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他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方向招了招手,示意保镖动手,“你觉得赤司家缺钱?”
这些日子议员没日没夜地守在那位身边,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弦,如果再让小泉家的人搅扰了他的清净…
事情恐怕就没办法善了了。
“不止资金!”小泉和也的声音骤然拔高,“还有浅浅的身世!”
灰谷兰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幽蓝色的眼瞳里写满了不耐。
对方实在狗急跳墙了,竟然跑来这里胡搅蛮缠?
别是疯了?
两个黑衣保镖已经从两边逼近,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小泉和也的肩膀,他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膝盖在石板上磕出闷响,钻心的痛楚从骨头缝里炸开。
就在他快要被拖出去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你以为当年祖父为什么不同意姑姑的婚事?浅浅的父亲——那个男人,背景深得很!”
客厅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沉默,而是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骤然压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凝滞黏稠。
灰谷兰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一动。
保镖的动作顿住。
“继续。”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眼底的不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小泉和也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搁浅的鱼终于等到了涨潮,汗水混着灰尘黏在额角,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让我见赤司君一面!”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楼梯上的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话我会当面跟他解释!”
灰谷兰双手环胸,斜倚在楼梯扶手上。
那姿态看起来很闲散,像在扑杀之前变得慵懒的猎豹。
“一个死了多少年的人了,就算她的身世真有什么不同——”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小泉和也脸上,那眼神冰凉刺骨,像冬日里猝不及防灌进领口的寒风,“这种虚张声势的消息,也救不了小泉家。”
“浅浅不重要!”小泉和也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双胞胎呢!”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灰谷兰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小泉和也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事到临头,他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咬紧牙关,把那口涌上喉咙的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不用这样看我!父亲当年不是没想过救浅浅,双胞胎的母亲是谁,外人不知道,我不会不清楚。”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了,反而透出决绝的平静。
“赤司之前和风间取消的婚约,怎么会突然又提上日程了?风间就那么巧,在婚礼结束后没多久就怀了孕?”
小泉和也一条一条地数着,每说一条,灰谷兰的眼神就冷一分。
“赤司为什么连名声都不要了,也要把浅浅认作妹妹,把她从医院带走?”
客厅里安静异常。
“再加上,他对那两个孩子的纵容。”小泉和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这些事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
灰谷兰唇角轻抿,寡淡的眼皮下,杀意一闪而过,像刀锋上掠过的寒光。
小泉家的,还是知道得太多了。
空气凝滞,像无形的手掐住了这间客厅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跪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一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光线在灰谷兰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小泉和也以为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抬起,声音里多了破釜沉舟的笃定,“让我见赤司君一面!浅浅不在了,但她的孩子还在,你们应该也不想看到双胞胎将来遇到什么危险吧?”
话音未落。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清亮亮的,像猫儿在午后的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时发出的慵懒呼噜,不响,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整间客厅,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泉和也循声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二楼的栏杆边缘,坐着一个孩子。
他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白色兜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无垢的白橡木长发,发丝柔软蓬松,松散地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小脸白净如玉,几乎要融进白色的衣领里。
他的双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空气,完全不在意自己随时可能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掉下去。小少爷歪着头,一只手懒洋洋地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整个人松弛得像是晒太阳的猫。
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
七彩琉璃般绚烂的虹膜里流转着光泽,融化进深潭里,眼角有慵懒的笑意,有漫不经心的好奇。
他是高高坐在云端的神明之子,百无聊赖地俯瞰着人间的闹剧,又像是地狱深处王座上的小恶魔,翘着腿晃着脚,欣赏着人类的狼狈和丑陋。
圣洁和妖冶,天真和残忍。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诡异地融合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里还真是热闹~”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微微上扬,拖出漫不经心的尾调。
赤司落景歪了歪头,七彩琉璃般的眼瞳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从眼角一点一点弥漫开来,“不过,既然是关于我的消息,是不是也该让我这个当事人听听?”
灰谷兰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迅速地低下头颅,朝着那个方向深深弯腰。
那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完全没了方才居高临下的高傲,声音也因为压得太低显得有些沉闷。
“二少爷。”
小泉和也恍惚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开合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七分猜测,三分虚张声势,那么眼前这个孩子已经把他心底最后一点疑虑碾得粉碎。
他和浅浅小时候太像了。
鼻子,嘴唇,侧脸的轮廓…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双眼睛,虽然虹膜的颜色不一样,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半阖着眼时透出的慵懒和疏离,分明就是赤司的翻版。
赤司落景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楼下怔怔望着自己的男人。
他的笑容很甜,像裹了糖霜的饼干,甜得让人几乎要忘记那糖霜下面包着的是什么。
赤司落景拖长了声音,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下巴,“哎,我想想啊~照你的意思,我的亲生母亲不是母亲大人,而是那个死了很多年的赤司浅?”
他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笑容愈发灿烂,像朵在阳光下盛放的花。
“这么大的事情,你有什么证据吗?胡乱猜测可不好哦~”
小泉和也上一次结结巴巴,思维卡顿,还是年轻时候在藤田面前。
“我…你,浅浅…你和浅浅,真的很像。”他的舌头打了结,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赤司落景愣了一下。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碎了的水晶,他捂着肚子,弯着腰,整个人都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是真的…”小泉和也喃喃出声。
赤司落景笑容真切,眼角甚至沁出了几分湿意。
“很像嘛?”
他好不容易停下笑,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花,歪着脑袋看向楼下的人,七彩琉璃的眼瞳里还残留着笑意的余温。
“可是姑姑已经死了很久了~你这样,很难让人信服地说~”
少年的语气天真已经无辜,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少爷在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小泉和也看着那张笑脸,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相处。
这些年他教育子女的方式,不过是照搬当年父亲对自己那一套,严厉刻板,不容置疑,再加上工作太忙,他连孩子的面都见得不多,更谈不上亲近。
但只要一想到他是浅浅的血脉,再想到这些日子小泉家风雨飘摇,支离破碎的情况。
小泉和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帕,边角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有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含着砂砾,“你要看看吗?”
他太急切了。
太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抓住什么,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小泉和也脑子空白,完全没有去想会有什么后果。
灰谷兰眉头微蹙,向前迈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