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
赤司落景从二楼一跃而下。
白色的兜帽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衣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白蝴蝶,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地时悄无声息,膝盖微曲卸掉了全部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稳稳地站在小泉和也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他却轻易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小泉和也眼睛瞪的溜圆,震惊。
这太危险了!小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赤司落景伸出手,从对方微微颤抖的手掌里拿过纸帕。
他的手很白,很小,指节分明得像白玉雕成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用指尖捏着纸帕的一角,轻轻抖开,低头端详起来。
纸帕上是随笔画。
线条细腻而温柔,笔触轻盈笃定。
是个女孩儿和男孩儿透过镜子的对望。
女孩儿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全世界的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戴着金丝眼镜的小少爷注意力并没有在电脑上,而是微微侧身看着她,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风拂过水面时漾开的涟漪般的心动。
画面温暖又美好,像是诉说着青梅竹马间最朴素的爱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藤田啊~”
赤司落景拖长了尾音,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上。
他抬起头,七彩琉璃般的眼瞳里映着纸帕上的画像,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说起来,我还以为我是藤田的私生子来着~”
小泉和也茫然地看着他,完全跟不上这个孩子的脑回路。
他只是觉得——
眼前这个孩子美得不像话。
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侧,衬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尤其那双眼睛,七彩的虹膜在昏暗的光线里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遗落人间的妖精。
这是小泉和也脑子里唯一能捕捉到的念头。
灰谷兰已经疾步从楼梯上下来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来到近前,单膝微曲,声音压得很低。
“二少爷慎言。”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您是议员的孩子,这一点,属下可以向您保证。”
赤司落景的目光已经落回到了纸帕上。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个传说中的藤田身上,而是专注地凝视着女孩儿。
她笑得那样纯净温柔,像初绽的白玉兰,不染一丝阴霾。
女孩儿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是被光包裹着,幸福从骨子里往外溢。
赤司落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真切的笑容。
如今病床上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总是灰蒙蒙的,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雾气。
她也会笑,也会温柔地摸他的头,可那双眼底没有光。
“这是藤田画的吗?”他忽然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怕惊扰了什么。
小泉和也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低哑,“浅浅画的,她从小就喜欢画画。”
赤司落景眨巴着眼睛,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说起来,他偶尔也会用画画来打发时间呢~
这是不是也能算得上遗传?
原来她也喜欢~
哦,对了,她之前还去当过小学的美术老师…
小泉和也的目光紧紧地锁在男孩子身上,像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孩子微微低着头,卷翘的羽睫纤长如蝶翼,侧脸的线条柔软白嫩,没有来得及褪去的婴儿肥让他精致的小脸多了稚气。
他歪着脑袋思考,唇角微抿的样子和浅浅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啊…
小泉和也的眼眶彻底红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不是浅浅的孩子?
如果浅浅还在的话,如果当年藤田没有出事的话…
赤司,为什么偏偏要姓赤司?
“字是藤田写的?”赤司落景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嗯。”
“看样子他们很相爱嘛~”男孩子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老头子当年真是横刀夺爱咯?”
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点孩子气的幸灾乐祸。
怪不得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父亲大人。
这个藤田长得是比老头子好看。
小泉和也垂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走茶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赤司落景没有接话。
他将纸帕重新叠好,动作出奇地仔细。
四角对齐,折痕压实,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还用手掌拍了拍,确认放妥了。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脸,笑眯眯地问,“你刚刚说姑姑的身世有问题,是怎么回事?”
小泉和也的神情骤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好几次,像被搁浅的鱼,想要说什么,却又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目光躲闪,不敢和小孩子七彩琉璃般的眼瞳对视。
赤司落景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自然与老练,像是成年人安抚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手掌力道沉稳,一下一下地,不轻不重。
“父亲最近确实有重要的人要看顾,抽不开身。”他的语气温和友好,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这样吧,你把事情告诉我,我帮你向父亲转达,怎么样?”
他顿了顿,那双绚烂的眼瞳弯成了两道月牙。
“当然,你的条件也可以向我提~”
“二少爷!”
灰谷兰的声音像一盆冷水,骤然浇了下来。
赤司落景缓缓转过头去。
他依然是笑着的,语气依然是和善的,像个单纯乖巧的小少爷在跟家里的仆人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看样子,我在你眼里代表不了父亲的意思?”
灰谷兰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他猛地单膝跪下,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汗水顺着额角的发丝滑落,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他的西装领口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属下不敢。”
那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赤司落景斜睨了他一眼,笑容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瞳空洞冷酷,像两潭死水,隔着蒙了灰的镜子看一个没有价值的死物。
平静的让人胆寒,恐惧。
二少爷天生感知不到情感,他所有的表情都是伪装。
他是个怪物。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一瞬之后,赤司落景已经转回了脸,伸出手,稳稳地架住小泉和也的臂弯,将还跪在地上的男人搀扶起来。
“去我房间谈谈吧~”他的笑脸重新亮了起来,完美的无懈可击,“说起来,我应该叫你一声表舅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在为一件小事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
“也怪我招待不周,竟然让你在地上跪了这么久。”他偏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灰谷兰,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家里的下人实在不成样子。兰,在这里给我舅舅好好赔罪道歉。”
灰谷兰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是。”
小泉和也恍惚地站起身来。
他看着那个在外界呼风唤雨,翻云覆雨的灰谷兰,连他的父亲都要给三分薄面的男人如今却跪在一个八岁孩子面前,像是被驯服的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的笑容,语气,眼神……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他来不及多想。
赤司落景的小手稳稳地拽着他的袖子,力气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牵引力。
“能给我讲讲姑姑以前的事吗?”小孩子抬起头,笑容乖巧得像只小绵羊。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的白橡木色发丝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瞳在光影里流转着捉摸不定的光泽。
小泉和也的注意力,就这样被轻轻松松地拉了回来。
虽然见不到赤司,但能和这孩子说说话,也比直接被灰谷丢出去的强。
“其实……我和浅浅接触不多。”他迈开步子,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往走廊深处走去,声音沙哑缓慢,像是翻开落了灰的旧相册,“藤田和浅浅才能真正算得上青梅竹马,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比我了解她多得多。”
“他们当初是怎么遇见的?”
“那时候浅浅刚被祖父接回来。”小泉和也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场景,“是在一场宴会上…”
“藤田当时多大?”
“比你还要小一些,那个时候我们才6岁。”
一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幽暗的光线里。
灰谷兰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也没有去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幽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招了招手。
管家无声地从暗处走来,影子般滑过地面。
灰谷兰偏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空气都没有震动,只有管家一个人听得见。
管家微微颔首,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上,多了丝肃穆。
两位小少爷的身世秘密必须保密。
赤司如今是多事之秋,经不起太多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