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凉软糯的声音认真道,“我不记得有其他人。”
“嗯,是我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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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国会大厦,顶层。
深秋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才刚过五点,外面就已经彻底黑了。
窗外的东京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星海般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城市的繁华和喧嚣都被厚厚的玻璃幕墙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默默地数着时间。
小泉和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整个人陷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中,他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下来,皱巴巴地团在桌角,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上面清晰可见的青筋。
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眉骨上方,挡住了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鬓角若隐若现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时间在他身上流逝得相当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什么恶毒的东西加速消耗着。
他才二十四岁,不是四十二岁!
小泉和也照着镜子,无端地生出几分愤怒。
可能秋天换季上火的缘故,哪哪都不太舒服,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灼得人眼睛疼。
先是物流,紧跟着地产,石油化工,现在终于轮到了金融。
小泉家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要失守了。
偏偏对方完全不着急吞下,巨蟒般缓慢地缠上来,每动作一次就收紧一点,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在被勒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小泉和也颓废地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要是你在就好了,藤田。
早知道是这么个烂摊子,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和你抢的!
不过说这些好像也都没什么用了…
灯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晶片的棱角被灯光打磨得锋利无比,每转动一个角度,就有刺目的光闪过,像那个人冰冷的眼睛,此刻正在地狱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你说你死这么早干什么?
小泉和也不禁生出几分怨怼。
祖父要是还在的话,说不定能气活过来,然后再感慨两句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也记不太清自己是第几个晚上坐在这里了,从夏天到这个深秋,他都没怎么回家。
哦,小泉庄园现在也不是他们的了,他们这些人被赤司像落水狗一样赶了出来,就像当初小泉驱赶赤司一样。
一大家的人,说散就散了。
那些旁支庶出像狗头苍蝇一样围在他身边,要他给他们一个说法!
他们找他要说法,那他找谁要去?!
赤司吗?
办公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薄薄的垫子,硬邦邦的,睡上去硌得骨头疼,小泉和也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但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现在也顾不上疼了。
每天最多睡三四个小时,醒来就是看报告,打电话,开会…然后又是看报告,打电话,开会…
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的机器似的,不停地转!不停地转…
直到全身的零件散架,彻底坏掉。
如果他的死能挽大厦将倾,那他绝对二话不说,从医院的顶楼跳下去!
像浅浅当年那样…
哪怕是给赤司一个重创也好,至少还能保全家族。
浅浅用命换来的,不过是8年的苟延残喘。
何其可笑啊。
小泉家到底是要折在自己手里了,将来要是到了地下,会被祖父和父亲打死吧?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是咬了一半的三明治,面包已经干了。
不记得秘书是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中午,也许是昨天。
小泉和也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温度,眼睛干涩得厉害,每次眨眼都会有一种砂纸摩擦的涩痛,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青紫色阴影。
他坐直身体,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银色的锁孔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和他对视了很久。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他把它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相框。
相框里放的不是照片,而是酒店里的手帕,用作一时兴起的涂鸦随笔。
即使被圈在相框里,画纸的边角也已经磨得发白起毛,还有着被踩踏过后的脚印。
手帕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清隽洒脱,和生动活泼的签名完全不同,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
希望我能护你一生无忧,平安喜乐。
我的公主。
藤田留。
画还是当年爆炸事故之后,浅浅在酒店陪着藤田,无聊时画的。
小泉和也抚摸着熟悉的签名,他也是在整理藤田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
赤司在浅浅自杀后,让人销毁了所有有关藤田的画像,照片…还不准小泉家的人再提起他。
到最后,只有这张手帕纸逃过一劫。
酒店的灯光很好,将整个画面衬得柔和而温暖。
清冷的少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酒店的浴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而匀称的手腕,他的发丝微微卷曲,白皙如玉的脸庞在灯光下下泛着光泽,专注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电脑上,而是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儿,唇角轻勾。
那笑意不深,却很真。
像一个不怎么笑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眼角也微微弯了。
镜子里的女孩儿,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画。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腰际,发梢微卷,瀑布般倾泻着自然垂落,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同款的浴袍,裙摆轻轻飘起,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杏眸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目光清澈见底,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鼻梁小巧,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和快乐。
她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摇晃着小腿。
明明刚经历完恐怖袭击,却没受丝毫影响,小小的人儿开心地像是在发光,在爱人面前,连快乐是毫无防备的。
她看着的,是镜子里的,在看她的人。
小泉和也轻轻地抚摸着相框里的女孩儿,眼睛不知道怎的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水晶。
他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盯着那些刺目的,冰冷的光,直到那股热意被逼退,直到眼眶重新变得干涩。
要是你们还在该有多好。
藤田,浅浅。
小泉真的要完了……
祖父,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全都折在了自己手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连握着照片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紧到渗出一丝血。
他终究还是没有让那声哽咽发出来。
只是将相框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