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站在玫瑰庄园的院子里,风带着些许寒意,吹得薄衫的衣角猎猎作响。
“风太大了,回去吧,明天再出来。”
院子里那架白色秋千孤零零地立着,漆面在岁月的渲染下已经有了斑驳,铁链上缠着几片枯黄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秋元凉坐在秋千上,浅黄长裙的裙摆上印着细碎的白花,薄衫轻轻一层,之前手术剪短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和之前齐肩的位置差不了多少,柔顺的黑发被风吹乱,向来爱美的人儿却浑然不觉。
“阿冲。”
“嗯。”
“阿冲。”秋元凉自从记忆出现问题后,总是会反反复复地叫他的名字,似乎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获取微弱的安全感,她像个迷路的小孩子,茫然地不知道方向。
赤司征十郎站在秋千旁,修长的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我在。”
他蔷薇红色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垂落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骨,脸庞白皙如玉,鼻梁清挺,薄唇微抿,深不见底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被压在最深处,不敢触碰,连自己都要恍惚地欺骗过去了的东西。
“阿冲…”秋元凉抬眸看他,语气里全是不安。
“回去吧,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赤司征十郎蹲下身,关心道。
秋元凉轻轻摇头,抓着秋千,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明明已经抹去她的记忆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身体有好转的缘故,她总是会跑这儿来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闷着头,也不说话。
赤司征十郎抚着她的发丝,耐心道,“为什么不肯走?”
“我觉得我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秋元凉的声音很委屈,眼圈泛红,“怎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是她熟悉的一切,可是心脏像是少了一块,时不时就会疼,感觉空落落的。
赤司征十郎微微蹙眉,掌心贴着她的小脸,邻家哥哥般温柔地哄道,“想不起来就明天再来想好不好?你身体不好,不能这么一直吹冷风,而且马上就要下雨了,你一直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秋元凉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层,眼睛里映着黯淡的光,“要下雨了吗?”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像是被水浸湿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小泉庄园的上空,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太阳在哪里,只有西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将熄未熄。
院子里的玫瑰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零星几朵迟开的花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经枯卷。
“嗯。”
“下雨的话,飞机就没办法准时起飞了…”秋元凉失神地喃喃出声。
赤司征十郎眼神示意佐野万次郎的方向,“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佐野万次郎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身形修长,站姿笔挺,狭长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
他得到会意,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庄园的方向,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哒,哒,哒,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秋元凉忧心忡忡,刚要想起什么就头疼欲裂,重复着,“下雨…和下雨有关的…下雨的话,得赶紧…”
不能下雨!
会被追上的!
佐野万次郎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件奶白色的羊绒披肩,质地柔软,颜色温暖。双手捧着,递到雇主的面前,动作恭敬标准。
赤司征十郎接过外套,走到秋千旁,“先把衣服穿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秋元凉没有动。
她仰头看着天,目光有些涣散,像在看着云层后面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他珍爱的,易碎的瓷器盖上防尘布,手指碰到她肩膀,微顿。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赤司征十郎的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只是将外套拢了拢,让布料尽量多地覆盖住她的身体,“哪里不舒服?”
秋元凉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能下雨!阿冲,不能下雨!”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是虔诚的温柔,替她拢着衣领,“你在发抖。”
秋元凉眼底满是无助,不安,“下雨了,得赶紧走!飞机起飞不了,我该怎么送你出去?”
得想个办法!
女人的指尖很凉,凉得像深秋清晨的露水。
赤司征十郎的身体僵住了,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意识,但又被某种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快得像错觉。
“他们要追过来了!”秋元凉的嗓音染上哭腔,“他们追过来了!阿冲,怎么办?”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无比的漫长。
赤司征十郎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住她,只是那么让她握着,“你忘了?我坐了客船,你还找人假扮成我的样子,成功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我没事,他们没抓到我,我的毒也解开了。”
秋元凉的杏眸里蓄满了眼泪,“真的?”
“真的。”赤司征十郎点头,微笑道,“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怎么还记得?”
时间停止了流动,风停了,叶不落了,连远处乌鸦的叫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秋元凉的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脆弱易碎的泪水划过脸颊。
终于,她发出声音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在这片死寂的暮色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钟声。
“你真的没事?”反复地确认。
赤司征十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嗯,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
秋元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明明是熟悉的侧脸,“阿冲,我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赤司征十郎看着她的泪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嘴角微微上扬了极小的弧度,温润平和的眼底,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出来,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泪痕,“没有,你没有忘记什么。”
秋元凉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我不舒服,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一块…”
赤司征十郎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最后也只是收回了手,垂下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回屋吧。”
秋元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口,“嗯。”
她闷闷地点点头,然后低下小脑袋瓜,把肩上的外套裹紧,缩在温暖的羊绒里。
赤司征十郎伸出手,把她从秋千上扶起来。
秋元凉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赤司征十郎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要不是对方紧紧攥着秋千的铁链,几乎会因为腿软跌倒在地。
他向来把她看得极重,现在却假装看不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庄园。
秋元凉走在后面,低着头,闷不吭声地扯着对方的衣角,像个犯错的小孩子。
赤司征十郎走在前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了下来,“对了,阿浅,你还记得当初追你们的人是谁吗?”
秋元凉的外套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下摆几乎拖到膝盖,她肩膀处空荡荡地耷拉着,显得她整个人又瘦又小。
她歪着头,“不是二舅舅吗?他还让庭月给你下毒。”
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光线暗淡得像蒙上黑纱,最后几朵玫瑰在风中颤抖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秋千上,落在两个渐行渐远,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的身影上。
“还有其他人吗?”赤司征十郎回头看着她。
秋元凉疑惑,“还有别人吗?”
空气一瞬间静默。
赤司征十郎凝视着她,神情复杂,他牵过她的手,“没有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