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夏天结束。
秋风从半敞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庭院里白玫瑰的苦涩香气,远处的枯叶被风卷起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冷风凉得有些刺骨,穿过飘忽的落地纱窗,将赤司结衣散落在枕上的浅蓝色长发吹起几缕,又轻轻放下。
赤司家的主宅在深秋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院子里的玉兰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枝桠间露出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粗粝沙哑,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什么。
赤司结衣长发散在枕面上,没了以前柔顺,淡蓝色的眼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灰蒙蒙的雾,像秋天枯败的草,原本精致的小脸如今凹陷了下去,皮肤薄得透明,太阳穴处甚至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在慢慢跳动。
她的菱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外面疏于打理的玫瑰花田,“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来照顾您。”
赤司瑾月搬了把椅子守在她旁边,语气温和,关心道,“听说您最近不怎么吃药了,这样可不行,母亲大人。不吃药的话身体是不会好的。”
赤司结衣穿着素白的睡衣裙,领口宽大,露出苍白的锁骨和胸骨,她的指尖搭在被面上,骨节分明,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像深秋枝头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征十郎让你来的吗?”
“父亲大人一直很关心您。”赤司瑾月微微一笑,笑容令人如沐春风般柔和。
床头柜上的药已经三天没有动过了。
白色的药片整整齐齐地排在锡箔纸里,旁边的玻璃杯里,水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在暮色的光线中闪着暗淡的光。
赤司结衣又开始咳嗽了,起初只是喉咙深处发出的几声闷响,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是被秋风卷起的枯叶,在床榻上剧烈地颤抖着。
她弓着身子,日渐消瘦的肩胛骨震颤,像两只将要破茧而出的蝶,挣扎着,扑腾着,却永远也飞不出去。
“咳咳…”
“咳咳咳咳…”
偌大的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咳嗽声,旁边说着关心的少年神情温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完美,眼神却淡漠地没有丝毫感情。
赤司结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帕,指尖在空气中颤抖着,划出无力的弧线。
连死都要派人盯着她,是怕她又做什么手脚吗?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耳边太过安静,又或许来的孩子不是她想见的那个,赤司结衣问了最不该问,最没有必要的问题。
她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这两个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孩子,把她玩弄了个彻底。
“父亲的心思,我也不是很清楚。”赤司瑾月体贴地把手帕递过去,孝顺懂事的好儿子模样。
“那你呢?小景呢?!”
赤司结衣红了眼睛,她用手帕捂住嘴的瞬间,温热的腥甜涌上掌心,可能是太过愤怒,情绪不受控制,撕碎了她所有的温柔。
她没看。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颜色。
红得发黑,黑得像凝固的枫糖浆,一杯甜美的毒药。
赤司瑾月的薄唇轻启,“我和小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从我们有能力做一些事情起。您知道的,一个懵懂的孩子在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的时候,会调查研究自己的来源,无论是从生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更何况,当年父亲大人和那个人之间的过往,在上流社会连秘密都算不上。
赤司结衣将手帕折叠,攥在手里,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仿佛快要散架的旧风箱在勉强运行。
“你和小景不一样。”
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了,半生都在执着,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名分,到最后机关算尽一场空。
“所以父亲大人派我来了,不是吗?”赤司瑾月声线平静,温和的表象下没有丝毫的吃惊,似乎真相早就了然于心。
赤司结衣瞳孔一颤,淡蓝色的瞳仁中仿佛有滩清澈的湖水,如今却心绪不平,掀起层层涟漪,“你连这个也知道?”
她知道他聪明,但没想到…
“抱歉,当年是我的一念之差。”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
赤司瑾月微笑着,像她从前教导自己那样,“不管怎样,我都是您的孩子。”
主宅的佣人已经被遣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负责送饭和打扫的,也都被打发到外面去了,赤司结衣的骄傲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哪怕这样的不堪入目,她也不想引来什么猜忌。
赤司家的夫人,应该是端庄的,得体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地,毫无尊严地躺在这里,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的终点。
赤司结衣自嘲地笑了,笑她这些年自作聪明,结果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家四口。
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头发高高地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像只优雅的天鹅,征十郎站在她旁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表情淡淡的,嘴角噙着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他极少示人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他们前面是外界津津乐道的双胞胎,他们聪明伶利的孩子们,场景和谐地让人羡慕,这就是她倾尽全力维持的幸福之家。
赤司瑾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将相框送到对方手中,“母亲大人不必担心,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少年清冷矜贵,月华如练般无暇,完美的继承人模样。
看似温和,实则冷酷。
赤司结衣的手指轻轻地抚着玻璃面上每个人的脸,从征十郎到两个孩子,再到自己,相框中的世界像个虚幻飘渺的美梦,让人很难不沉浸其中。
“瑾月,你很聪明,聪明到征十郎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你这边。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