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坐在草野磐石上,看着身旁这个执笔涂画的孩童,寂静没有没回答。
微风拂过,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孩子无忧无虑地躺在草野上涂画写字,他像个被信赖的长辈在身旁看顾他,教习他。
这蓝天万里,照拂着这片战后的土地,他作为龙族的领导者,与一个人族的小孩相伴多日,他却真实感受到了和平的美好。
龙族不是无缘无故攻击人族的。当初两族关系紧张,人心惶惶之下双方开战,但这些年过去再回首历史,实为恶人挑唆,两族关系本不必如此极端。
现在离战争已过去几百年,应已到了和解的时候。
他要想方法,去消弭这历史的隔阂。他要为了子民和谐的生活去作那只推动历史的手。
眼前的孩子不知他身份,却向他学着龙语,他认为这是个契机,交流能改变许多关系。
他开始倾囊相授,不再是孩童一时好奇的玩耍,而是由他指点,经由孩童的笔法,认真地去制作那本龙语书籍。
多月的时间过去,那本书籍已具雏形,那孩子很高兴,他也高兴。
在平常的一天,那孩子按约定的日子来山中寻他,身后却跟了另一个人。
那人正值青壮年,身形丰腴,脸上笑眯眯的,脸颊肉圆润,看起来有几分温文之感。他看出了他的戒备,遥遥摆了摆手:“我近日总看我的儿子喜欢往这边跑,经常到饭点才回家,所以过来看看,没有打扰的意思。”
小孩看到自己的父亲突然出现,惊喜地回头:“爸爸,你怎么也来了?”
他扑过去抱住男人,孩童身形矮小,只能堪堪抱到大腿处。
长老不信这个,一个突然出现在的人,对他这个龙族肯定加以排斥,他并不想多留下来和他多费口舌。
只是……他教习那孩子龙语许久,要这么前功尽弃,他也难放下。
他看向那男人:“你来有什么目的?”
那男人笑了笑:“尊者误会了,我只是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比起我,我更想问问,您为何要教他龙语?”
长老垂落的眼皮一掀,浑浊深沉的目光望向他:“只问这个?你不怕我吗?”
那男人端的一副温和有礼模样,闻言摇了摇头:“我为何要怕,您照拂了我家中的小孩许久,不曾伤害他,还教习他许多,单凭这点我也感激。”
“而且,我并不认为龙族一定凶残,如果是人,被冒犯了会反击,反之,如果我不冒犯龙,我相信龙也没理由特意来伤我。”
长在他一番言论下沉默了,顿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笑了笑:“我叫顾庞。”
“您如果不介意,之后还可以继续教他,权当我今日没来过,我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孩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父亲为何提起龙,顾庞倒大大方方跟他指认了,“在你眼前的,就是龙。”
传闻中的残暴恶龙就是眼前教习了自己许久的“神仙”,小孩一下很难接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知道回去后顾庞说了什么,在隔日,还是孩童时期的顾若仍然来找了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眼神,稚子的眼瞳异常明亮,又盛满希望,他笑着唤他:“长。”
长教习他,照顾他,许是坦白了身份,倒更加融洽和谐,少了距离感,顾若还很喜欢躺在他尾巴上,学累了便枕着尾巴睡一会儿。
长的心绪越来越和蔼。
偶尔顾庞也会来,给他们带点吃食,有时候是天寒了,他送来暖身的衣物。一来二去,他们都熟悉了。
他认为这是个促进人龙和谐的机会。他问他们愿不愿意去龙族的天空城看看,化开了翅膀带他们飞越云霄,到达了龙族的家园。
许多龙看着人类冷眼扫过,但因为是长老带回来的,没有人多置喙。
顾若很兴奋,顾庞也像是掉入巨人国的小人,观望这一切,看龙族建筑处处宏伟,看腾飞在天的飞龙力量非凡。
他们去了很多次龙族领土,都互相认识了彼此。顾庞礼尚往来,在某天邀请他到家中做客。
顾庞用一胄他从未用过的鲜汤招待他,顾若也很喜欢那味道,想多喝,顾庞还半开玩笑拦住了他:“今天你是招待客人的,全吃光了,你让你的老师吃什么?”
他当时也笑着没当回事,只觉得顾庞费心了,那样鲜美的汤类,他活了成百上千年都未尝过。
后来才明白,顾庞确实是费心了。
在他心里殷切希望人龙关系都能如今日和谐的时刻,情况急转直下,他没能睁眼走出顾庞的家,再一睁眼已经是在瘴气深渊里。
那汤是由紫菲草熬制成,这种草他曾在龙族书籍中翻过。大剂量的紫菲草对人而言是麻痹的致幻剂,小剂量则无事。但对龙族而言,光是紫菲草的气味都有毒,这草是天生用来毒龙的,光是沾到一点都会让龙失去能量,变得羸弱不能战斗。
而顾庞在崖底种了成片的紫菲草,那黑绿的瘴气实际是紫菲草散发出的,因为过于浓郁便成了瘴气。
紫菲草要三个月才盛开,早在他在高丘上见到顾庞时,顾庞已经在崖底种了毒草。
在他反应过来这些时,已经晚了。
在他被浓瘴气彻底淹没前,他听到了顾庞含笑的话语声:“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实现的。”
“你就好好待在这瘴气之下吧。”
随着那声音远去,他看到了崖上那一双,无辜的幼童之眼,眼中满是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