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瘴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别无办法，用曾经攻击敌人的术法将自己肉身封印，化成石像，沉没在这深渊底部。

眼睛闭上了，但心始终是睁着的，他清晰地感知到崖上发生的事。

他听到了阵阵龙鸣声，响彻山谷，那样持续、层层叠叠的声音，不可能只是偶然入界的三两只龙，而是源源不断的涌来的龙。

长老需要阵守在龙城中，若龙城是一叶方舟，那他就是掌舵的人，他不在龙城，龙群自会下界来搜寻他，以他曾经将顾庞顾若两人带去过龙城，龙群首要来的就是高丘。

龙声、龙迹源源不断，他心里跟明镜一样。他知道，它们为了找他，肯定在人类手上付出了代价。

他沉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日复一夜听着龙鸣声，在某个雨夜，又听到顾庞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将两个奄奄一息的人类扔到了下面。

这里像是个掩埋罪行的坑，所有脏污都能往这里扔，对比之下，浓绿的瘴气不算最肮脏。

他感知到那两个人类抽搐的动静，但无人听得到崖下的叫唤，他们在瘴气的幻象中迷失、死去，不到一天的时间。

他慢慢说完了这些往事，沉静地坐在崖底，在明洛水设置的这个保护罩中，安之若素，全然不像说着希望被打破、被人背叛的凄惨事实。

明洛水听得心中惊骇，听到最后他说的两具人骨来历，雨夜，断桥，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热情的女孩，她邀请他们到他家中，跟他们说已经对父母的故去变得释然。

人人传说她父母死于雨夜意外，但现在听来很有可能是顾庞故意所为。

她想到眼前的老龙说的一切，动了动唇问：“顾若……知道顾庞做的一切了，是吗？”

长老点了点头。

明洛水握紧了手中的法杖，她想，她知道顾若为何在面对他们质问时，一言不发以至颓然。这一切背叛与罪孽从他开始，他知道所有的一切内情，但施暴者是他亲爱的父亲，他既救不了往日的美好，也无法安然供出自己的父亲。

他在第一天请他们上高丘，邀请他们进到家中，可能是怀着一种被动接受的心思，期望他们这群“勇者”能够发现内情，能够解救那些无辜受制的龙，但最终被指认时，他承受不住那些赤裸裸的指责。他包庇得犹豫，包庇得愧疚。

他的父亲困住长老，以此号令龙群，让人们接受龙当宠物，获得力量与尊容，昭宜口中的父母不喜龙群，执意行走于木桥上，所以顾庞趁着雨夜将桥梁与反对声一起淹没，从龙群成为人们唯一的选择。

顾若兴许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可以对昭宜很好，但对昭宜并不亲近。

明洛水有些心疼那个在木屋中，与龙为伴的女孩。

她握紧了手中黑色的法杖，法杖杖身上雪白的花瓣微微曳动。长老掀起褶皱遍布的眼皮，慢悠悠地看了眼她的法杖。

“你的权杖有龙族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感觉。”

他老态沉重的声音响起，明洛水一愣，也看向了手中的法杖，便听着他继续说道：“如果是普通的权杖所成的屏障，恐怕还不能抵挡这渊中浓瘴。只是，你拿的是蕴含龙权的法杖，龙生前最怕紫菲草，散为龙魂时却最不服气这毒草，想来是龙的血性。”

“这权杖如果发挥得好，你不止可以守下整个高丘，放大一点，还可以守住整个龙族。它不一定是最锋利的矛，但它会是最有力的盾。”

明洛水认真听着，沉默片刻后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但我是人类这边的，我想我可能不会去守护龙族。”

她作为人类口中盛誉的屠龙勇者，她需要站在人类的一方，她是这么想的。手中的法杖在此刻变得沉甸甸的，乌黑发亮的权杖此刻仿佛一块焦木，僵硬地躺在她手中。

长老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妄加揣测未来的事。”

他微微仰头，动作缓慢，作为龙群中的老者，他面容苍老，龙的脸皮松垮，长期在这深渊中的经历给它的面容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感，但他看向明洛水在这一刻，眼中透露着希望：

“不论你未来如何，我都不会干涉。但我想要你带我出去这个深渊，我要去更正这十几年来的错误。”

它要去杀掉顾庞。

明洛水从他的眼神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那是他血淋淋的希望。

队友此刻还未清醒，她下意识看向复栩。她心里其实是想把他带出去的，他被困在这谷底，告诉了他们这一切渊源，情感上她倾向于把这位老者带出，而理智上，这应该就是系统要他们解决的“高丘祸源”，如果不把他带出去，这场十多年的冤屈仍然不能解决。

复栩回应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至今她的任何决定，复栩几乎都没反驳过。

明洛水心下有了判断。拉斯加还趴在长老的膝上，像是孩童对尊者的崇拜与亲近，明洛水长呼了一口气，与他说道：“我的盾应该可以带大家出去，等等我的队友醒来，我带大家离开这个深渊。”

他们在崖底休整，昏暗的深渊中不见首尾，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等白昊等人醒来时，已不知是多久之后，明洛水简单地与他们讲了一下打算，白昊反应简单，一时还无法从屠龙者的角色中转向帮助龙群首领，纠结了片刻，最终也附随大家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