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浑身灰白,须发苍苍的老者倒在地上。它是龙族的领袖,在众龙中身形较小,它拥有人的特质和人的面容,比起龙,它更像人。
但真实的龙纹和龙尾、龙耳又强烈地昭示他的物种,他不属于人族,他属于龙族。
明洛水和复栩走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他。
从雕像中出来,他始终闭着眼,不是未苏醒,而是连保持睁眼的动作都很艰难。
拉斯加跳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掌心,他俨然未动,仿佛仍然是座深渊中的死物一般。
明洛水想接着给他输送治疗,却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响起:“不必了。”
他闭着眼,声音苍老深沉,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你应该也是刚恢复,不宜使用过多法术。”
明洛水手上动作顿住,这位长老用的是龙语,但奇异的是,他的话像是从脑海中传来一般,她能完全听懂。
她看向复栩,复栩也是一样的反应,他也能听懂他的话。
明洛水走上前,问他,“拉斯加说你是龙族的领袖,既然是领袖,那您为何会在这深渊里?”
那老龙慢悠悠睁开眼,望向她:“你会龙语?”
明洛水:“学过一点。”
他摇了摇头,慢慢又闭上了眼:“罢了,罢了,也不稀奇。”
他的声音中隐隐有种苍凉感,似是遭受过非人的对待,身心俱老矣。
气氛沉重,凝固了片刻,他慢慢开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能告诉你。”
他眼睛未开,只需稍稍抬手,明洛水和复栩像是被天幕笼罩一般,被他的法术拉入另一个画面里。
一眨眼功夫,明洛水再睁眼,眼前已不再是那荒芜深渊,她来到了天穹之上。她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眼前是悬浮于半空的巨型石城,原始的生态赋予它独特的魅力,龙群生活在这座石城之上,与地界的人族分割两地。
他们本该相安无事,但自从战争爆发后,这里便变了。人龙相残,互相攻占家园。他是龙族的领袖,掌控着龙族发展的方向,他被尊于龙族的圣坛长老,指示他们战斗。
面对有意保护人类的龙族战神,他会毫无犹豫下令将人囚禁在法阵中,直到战争结束,他才同意将人释放出来。
他没有选择,他必须为了龙族的前途着想,扫平一切可能对龙族不利的因素,所以在人龙战争中他对人类毫不手软,对同族也相当苛刻。
但是当战争结束,浮宵释放出来时,他去往人族找了他的爱人一遍又一遍,每天沉默着飞下领空,又铩羽而归,面色惨然。
长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因这人龙情不由得思考:人族与龙族关系当真脆弱,只能相残吗?
人龙一战中,人族和龙族都不算赢家,而人族落下永世难以磨灭的阴影,龙族伤亡惨重,他们在天穹上的美丽家园千疮百孔。
他作为长老,他想去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于是,在战后调养生息时,他来到了人间。
他不敢太靠近人群,只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谨慎地靠近。他常常在难以发觉的树顶,水下,或是荒废的观景城台上远远凝望。
“我看到你了!”
“你是书里讲的,躲在暗处保护人们的神明!”
草丛中跳出来一个孩子,他回头一看,孩子脸上洋溢着兴奋而期待的色彩,手上还抓着他的衣袍,仿佛如他所言“抓住了”。
如果是个大人,他可能会施法抹除记忆走了,但这是个孩子,他下不了手。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回答他的问题。
那孩子表情有些疑惑,指着他花白的胡须,“可是书上说,神仙就是有长长的白胡子,而且是默默守护人们的,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
他仍然摇了摇头:“虽然有点类似你说的特征,但我不是。”
孩子年幼,尚不懂得分辨,他只能问:“那你是什么?”
长老被他一句话问顿住了,最简单的问题往往最难回答,他不能剖明身份,但要说他自己是谁,他一时说不出来。龙族的长老每一届都没有名字,自被选择当长老起,他们从小便带着这个名号长大。
面对稚子的提问,他许久才开口:“我什么都不是。”
“你可以叫我‘长’。”
孩子:“长短的长吗?”
他点头。
交换了名字,他和那个孩子发展出一种奇妙的友谊。
他用术法和他对话,但他本来的语言,那孩子不知晓,但那小孩聪慧,对新鲜的事物又好奇,竟跟他学起了龙语。
那孩子每天都来高山上找他,跟他学龙语,用稚嫩的笔触将两种语言记录下来;跟他说着人界,说着战争后人们调养生息的事情。
长老问过他:“人族和龙族不睦,你可曾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过这些事?”
那孩子思考了许久,说道:“我村中族人好像都很怕龙,他们说龙族会来抢我们的吃的,很凶很凶。”
他面容纠结:“可是,长,我还没见过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