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的的确确是宋鹤眠临死时，她亲口对他说的。那时她收养他本就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事实也如他控诉的那般。

“如果刚才我就能完全确定你就是宋鹤眠，我不会丢下你。”

“骗子！从我跟你聊花时，你的表情、反应，都出卖了你明白我是谁！”

宋鹤眠并没有戳破她谎言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悲伤难过，崩溃得大哭，虚浮地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你只是为了利用我……”

伴随着宋鹤眠的怨恨与怒意，脚下的地面泛起层层波纹，一个个小孩鬼魂从地底浮了上来，都麻木哀伤的紧促着眉，低垂着眼，往她身边挤，抱着她的腿哭问：“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你怎么会……不爱我呢？怎么会……”

莫辞盈俯视着这些小孩鬼魂，才惊觉，它们像是宋鹤眠的缩影，而先前没发现，是因为她本就遗忘模糊了宋鹤眠的模样，因为她习惯性逃避遮掩千疮百孔的问题矛盾。

要解决这里的根源，似乎并不在频频流产的瞿香，而在宋鹤眠。

难怪，棺材刚好今夜就把他们传送到了赵颖求助事件中的观澜公寓。

意识到这点，她俯身拥抱每个如宋鹤眠缩影般的鬼小孩，真诚致歉，而每个被她抱过的鬼小孩都会在她怀里消散，直到，阻隔她和坐在地上进入怀疑怨怪自我的世界的宋鹤眠间的鬼小孩，全部消失，她才拥抱到宋鹤眠。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编织的谎言了！”

“眠眠，人活过，就会有欲望贪恋，这是人的本能，你不能因为姐姐年轻气盛时，犯了个世人都会犯的错，就断绝你我的情分。眠眠，你不能这样绝情。眠眠，姐姐需要你。”

她将宋鹤眠抱得更紧了些。

“眠眠，你怎么能质疑姐姐不爱你呢？你是姐姐养大的孩子，那么漂亮，那么乖顺，姐姐视你为心腹。你说无条件相信我，可是，你这不就是不相信我吗？我伤了你的心，可你不也伤狠了我的心吗？姐姐不再计较你质疑我们的情分，你也别再计较姐姐的自私疏忽，就当扯平了，好吗？”

身后隔绝阴市的消防通道铁门被追来不断撞击铁门的怨灵们撞开，几十上百个怨灵朝她冲来，莫辞盈非但没跑没躲，反而故意边将他护在身下，坚定对他说：“姐姐这次绝不会自私丢下你！”

如她所料，在怨灵枯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后背的刹那，宋鹤眠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了她。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周围的场景像被砸碎的镜子，瞬间裂开无数蛛网似的纹路。不规则的镜像碎片带着血色纷纷往下坠落，连同那些张牙舞爪的索命怨灵一起，坠入底下白茫茫的虚无里。

头顶开始不断往下掉尸体。

一具具用粗粝红麻绳捆着脖颈的尸体，密密麻麻从高空坠落，直到麻绳被彻底绷直，才悬在半空，随着惯性晃来晃去。尸体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顺着直通天际的红麻绳往上望，莫辞盈瞳孔微微一缩。

虚无的高空里，浮着一尊通体瓷白的纤瘦娃娃像，只露出半截身子，体型庞大得望不到边际，和先前包裹住观澜公寓的巨型女鬼不相上下，带着令人窒息的巨物压迫感。

瓷像不是常见可爱的年福娃娃模样，反倒像尊体态纤细的古风菩萨，线条清冷，头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随着虚无的风轻轻飘拂，透着股说不出的怪诞阴气。

密密麻麻的红麻绳，另一端全都交织缠绕在瓷像一高一低、弯叠着的双手手臂上，像串着无数颗血红色的珠子。

想来，先前看到的巨型女鬼，不过和观澜公寓一样，都是被裹在这尊瓷娃娃内里的东西。

而瓷像眼尾那颗小巧的通红小痣，在惨白的瓷面上格外扎眼，像一滴永不干涸的血。

莫非，这就是宋鹤眠说的本体像？

她只当没看见，装出惊讶欣慰的神情，温柔慈爱地抚摸着宋鹤眠的头。

宋鹤眠闭了闭眼，周身阴力翻涌，瞬间幻化出他本来的样貌，少年眉眼清俊，眼尾红痣，和高空瓷像上的那颗一样，独特，漂亮。

他拉着莫辞盈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带着她的指尖，来回摩挲着眼尾那颗痣，语气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心甘情愿的偏执：“姐姐又在使用惯用的招数，让我反过来愧疚听话了，但是没关系，姐姐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他那执念深结的眼神，让自认为特别了解宋鹤眠的莫辞盈，开始有些担忧后怕会不会就此种下个更大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