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痣平静地盯着他们,眼里复杂的情绪意味不明,看得她心里疑虑重重。
余光察觉她手心被抠出眼珠处的伤洞隐隐发黑,赢稷先一步接过她手里的眼珠,做出意欲捏爆眼珠的架势。
“你不妨捏爆试试,看你旁边这个抢占的肉身,会不会眨眼间被腐烂侵蚀掉?”
“自以为是。”小痣嘲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我是被你强扯过来的?招笑,我是被黄粱观那些个老神棍做出来的鬼喜神,只要我愿意,任何阴阳术强大的术士,都能通过我的像召唤出我。”
听她这么说,本以为她不会配合,可下一秒,手机震动,消息提示外卖已签收。
“你想要什么?”
“跟聪明鬼打交道就是便利,不像你旁边这个只长阴寿不长智商的莽夫。”小痣边说边冲赢稷翻了个白眼。
“我要你,到黄粱观买下我,禁锢我的本体,是个瓷娃娃像。而我,会保他肯定能活着离开这里。”
说着,小痣视线空洞地凝视着她手里的手机,下一秒,她的手机就连续传来几声消息提示。
手机屏幕上,淘速购弹出四单外卖订单完成,且订单尾号都是444,骑手头像处莫让尘的照片,变回了正常的彩色,另外,还给她自动接单了一单往公寓外配送的:
店家地址:雾京市月啼区海峡路观澜公寓阴市小摊8号摊。
配送内容: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
买家地址:雾京市月啼区南山公墓吉祥天树葬区24号墓。
签收人:许莲摒
“外卖员的身份和外卖订单,就好比一把解锁观澜公寓门外阴力幻化的世界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门外就只是虚无空白的迷雾。你这具身体的原主魂魄,已被抬往许莲摒的墓地。”
“成交。”
小痣打了个响指,地板就软化得像果冻,包裹着莫辞盈的双脚,托起她犹如电梯般缓缓下沉,穿过一层一层的楼板,见过一个又一个家正重演的悲哀。
“姐姐有了肉身,不想尝尝你棺材上盛开的花,是什么滋味吗?”
“你好像比我更想尝。”
“生前尝够了,死后,纵使再想尝,也尝不得了,毕竟,我可不想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生前尝够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莫辞盈尘封的记忆里,漾开圈圈涟漪。记忆里那张原本模糊不堪,只记得眼尾有课很漂亮的红色小痣的脸,渐渐变得清晰。
突然,脚下一沉。
“阴市小摊,到了。”
小痣抬手,指向旁边一扇锈迹斑斑的消防通道门。门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和锈蚀,门环是狰狞的兽首造型,眼睛里嵌着两颗发绿的玻璃珠。
莫辞盈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嘈杂喧闹的声音瞬间涌了出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鬼魂哭嚎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活人世界的菜市场,又吵又闷,并裹着浓重的香烛味和尸腐臭味。
可就在门被完全推开的刹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阴市的鬼魂,不管是蹲在摊位前挑货的,还是站着叫卖的,全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齐刷刷地转过了头,身体没动,只有脖子僵硬地拧过来,角度诡异得像是要当场拧断,绿幽幽的纸灯笼光打在一张张死状各异的脸上,无数双或浑浊、或空洞、或暴突的眼睛,视线齐刷刷钉在她这个外来者身上。
直到小痣伸手牵住莫辞盈的手,瞬间,那些死死盯着的鬼魂才又猛地用力转回,各自继续刚才的动作,喧闹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死寂只是错觉。
莫辞盈的指尖清晰摸到她腕骨硬邦邦的瓷质感,像烧制好的白瓷,冰凉坚硬,硌人。
“姐姐要是想被当成货物挂牌售卖,就尽管甩开我的手。”说着,她拉着莫辞盈就往市集右侧走。
小痣侧过头,半边脸隐在灯笼的绿光里,嘴角勾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像是笃定了她定不会松开。
鬼市的路踩着软塌塌的,像踩在泡胀的死人皮肤上,黏腻的黑红色泥沼裹着鞋底,每抬一次脚都扯出细细的粘丝,混着纸灰、香烛残屑和细碎的骨渣,发出“啵叽啵叽”的闷响。
两侧摊位挨得极密,绿幽幽的纸灯笼垂得很低,灯影晃在一张张死状各异的鬼脸上,青的紫的,缺胳膊少腿的,有的半张脸烂得露着白骨,蹲在摊前挑拣货样。
摊位上摆着纸扎的宅院、发黑的人骨、封着魂魄的瓷瓶,还有缩在铁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鬼,笼子外挂着木牌,写着价钱。
越往里走,香烛味、烧纸味就愈发浓郁,底下还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与腐肉的恶臭,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边是乱糟糟的声响:有老鬼哑着嗓子叫卖泡在玻璃罐里的人油蜡烛,罐底沉着半截发黑的手指;有妇人鬼捏着一叠人皮剪纸讨价还价,纸片边缘还渗着血珠;更深处传来细碎的婴儿啼哭,混着铁链拖地的锐响,像无数根细针往耳膜里扎。
市集最偏的角落,8号摊的木牌子歪歪扭扭插在泥地里,牌面用黑血写着数字,边缘爬满了霉斑,摊子后面,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浑身青黑的鬼婴。
它的头根本不是人头,而是颗被透明粘液裹着的透红色鱼头,鱼眼蒙着层浑浊的白翳,鼓鼓地凸出来,像两颗烂透的玻璃球,鳃盖还在一张一合,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沾着粘液的鱼须软塌塌垂在肩膀上。
人脖和鱼头的缝合处格外扎眼,粗黑的棉线深深勒进皮肉里,像条扭曲的蜈蚣,线缝里不断往外渗着发黄的粘液,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身上的蓝色连体婴儿服。
鬼婴皮肤青黑,皱巴巴,像晒干的橘皮,正娴熟地捻着竹条编捆框架,竹条在它手里像软面条似的,弯折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8号摊上密密麻麻摆着各式纸扎用品,纸糊的宅院门窗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人脸,成捆的香烛蜡油滴成暗红的瘤子,还有一叠叠印着铜钱纹的黄纸。
听见脚步声,鬼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它缓缓站起身的瞬间,骨头缝里传出“咔咔咔”的脆响,像生锈的零件在强行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