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混着滚烫的眼泪顺着往下淌,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浓稠的猩红色滤镜,像隔着一层血膜看世界,刹那间,一个个只有人形轮廓的魂魄,凭空出现,高矮胖瘦、老幼病残皆有,挤在空旷的商铺之间。
它们的灵魂边缘不是平整的线条,而是像被沸水烫过的糖纸,抖成连绵起伏的波浪线,像是正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撕扯,又像是在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躁动,齐刷刷地转过了头,没有五官的红色轮廓正对着他的方向,嘴唇的位置微微开合,发出低迷又黏腻的呢喃,像无数只湿冷的软体虫顺着耳道往颅腔里钻:“回家…要回家…回家……”
声音很轻,不刺耳,却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颈汗毛倒竖。
他忍着眼球快要被生生剜掉般的剧痛,眨眼视线穿透那八口倒栽的棺材。
棺材内壁全被涂成暗红,壁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划痕,像是人在绝境里用指甲疯狂抓挠出来的,划痕缝隙里还凝着发黑的干血渍。
八具尸体竖在狭窄棺中,全都穿着红寿衣,布料硬邦邦的,像浸过桐油的纸板。有四个满脸褶皱的老人,三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肩背单薄、看着还在读高中的少年。
每具尸体脑门上都贴着张黄符纸,符纸边角发黑发脆,像是被反复浸过血又晾干。尸体的嘴被撑得变了形,嘴角撕裂到耳根,渗着黑红色的血痂,嘴里死死塞着个拳头大的黄金铃铛,铃铛表面爬满了扭曲的阴文,随着地底的震动,发出细若蚊呐的嗡鸣,黑线乱七八糟的粗略缝着尸体嘴唇,防止铃铛掉落。
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肉身没有半分腐坏液化的迹象,只是肤色青灰,泛着层冷腻的蜡光。八具尸体无一例外怒目圆睁,眼球暴突在外,几乎要撑破眼眶掉出来,神情狰狞凶狠,额角的青筋都凸着,像是临死前承受了极刑般的痛苦与怨恨。
它们的嘴角都长出了两根尖尖的虎牙,牙尖泛着乌光,几乎垂到下巴;指甲和头发像是在棺里疯长了几十年,指甲长得卷曲起来,厚得像兽爪,头发缠满了全身,像一团团纠缠的黑色水草,看着和传说里的凶煞僵尸别无二致。
强忍剧痛,他咬牙又往深里看了看,才发现每具尸体的怀里都紧紧抱着一块乌木牌位。牌位上用白漆描着死者的名讳与身份,而底部立牌位者的署名,工工整整,清一色全是“瞿香”两个字。
公婆、生身父母、三个小姑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全都是阿香血脉相连、本该最亲近的家人。
通过意识连接,莫辞盈也模糊捕捉到了这些画面,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沉沉响在莫让尘脑海里:“这个还阳角风水局要镇住观澜公寓的滔天怨气,要压得住身为阵眼本身的阿香,八口棺里的尸身就是最核心的镇物。我只知道,选的必须是让阿香刻进骨子里惧怕、又同样恨她恨到极点的人,其余的条件我还没摸透。”
可这些,本该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啊。
莫让尘心头一寒,无数个念头瞬间涌上来,还没来得及细想,地底突然传来一阵密集又刺耳的“咯吱咯吱”声,像是指甲疯狂抓挠木头的声响,尖锐,细碎。
八口棺材里的尸体同时抓挠着棺盖,木屑混着血沫簌簌往下掉。厚重的棺身剧烈震颤起来,连带着捆在外面的粗铁链也跟着哗哗作响,铁链勒进棺木里,溅起细碎的火星。地底的震动顺着水泥地传上来,莫让尘站着都能感觉到脚底发麻,仿佛下一秒,那八具青面獠牙的凶尸就会破土而出,把他撕成碎片。
就在这阵挠得人心脏发紧的抓挠声里,楼梯间的方向,远远飘来一个弱弱的女人声音。
那声音听着有几分像瞿香,可又截然不同,没有之前的娇媚怨毒,也没有阴恻恻的寒意,反而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怯懦和小心翼翼,像只被打怕了的小兔子,连声音都在发颤:“跟我来……跟我来……”
莫让尘猛地循声望去,只见楼梯间拐角的墙壁背后,隐隐站着个纤细的女人身影。她缩着肩膀,大半个身子都藏在墙后,像是在躲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只露出半片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角,朝着他们的方向,小幅度地、怯生生地招着手。
“你过来,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们……”她的声音裹着哭腔,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带着让人忍不住心软的委屈,“我能带你逃出去……你帮帮我……你想要老板小痣的眼珠对不对?我知道在哪里。”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底棺材里疯狂的抓挠声更猛了,带动着锁链晃动的幅度更加剧烈,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眼球像被塞进了烧红的炭火里,滚烫的刺痛顺着视神经往颅腔里钻,莫让尘再也扛不住,猛地闭紧眼,生理性的泪水混着血珠顺着眼角往下流。
可眼睛闭上了,耳畔那个怯生生的女声反而更清晰了,像贴着他的耳廓说话,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一字一句钻进耳朵眼里:“过来……快过来……别被她发现了……”
莫辞盈的意识稳稳压住他慌乱的心神,一边操控着他的脚步轻缓地朝楼梯间拐角挪,一边在他脑海里沉声叮嘱:“她的魂体很干净,是快被吸食殆尽的残魂,力量很弱,别怕,去看看她想干什么。不过,凡事都要思考,别她讲什么你都信。鬼话连篇这四个字,有些说法。”
一旁的瞿香正低着头,指尖捻着阿兵碎成肉泥的魂体碎块,慢悠悠地揉来揉去,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调子软乎乎的,配着指尖碾磨碎肉的动作,瘆人。
绕到楼梯间的阴影里,莫让尘抬手擦去血泪,眨了好几次酸涩的眼,视线才慢慢对焦清晰。
只见,冰凉的水泥台阶上缩坐着一个女人,怯生生地仰着脸看他,眉眼和粥铺里那个怨毒的老板娘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别。
她穿一身旧布裙,灰黑色的料子磨得起了球,满是污渍留下过的印记,领口还有点脱线,素面朝天,连眉毛都没描,黑长直的头发就那样松松披着,发梢带着点干枯的分叉,看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主妇。可露在裙子外面的皮肤,竟没一块完好的地方。
从脖颈蔓延到手腕的大片烫疤凹凸不平,增生疤痕和皮肉拧结在一起;小臂内侧横七竖八叠着无数道刀疤,有的浅得像细线,有的深得翻着白皮,密密麻麻像爬满了扭曲的蜈蚣;更扎眼的是手腕和手肘处,密密麻麻布满了圆形的烟头烫疤,新旧交叠,有的疤痕边缘还泛着黑,像是才烫上去没多久。除了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完好皮肉。
莫辞盈见状,意识缓缓从莫让尘身体里退了出来,魂体在他身侧凝出淡淡的虚影,让莫让尘显现在女鬼眼前。
女鬼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可那点光很快又黯淡下去,裹着满满的小心翼翼与讨好。她指尖死死抠着粗糙的水泥台阶,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才是瞿香,她不是!她是假的!”
“她是谁?”莫让尘压着嗓子问,下意识放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