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谢仲矜待在涟州驻军营地中,司徒相艳、欧阳崇等人回京时,他也没回。
一连几道诏书,他终于动身,在开春后快马加鞭,去了京城。
他到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匾,当年换的赵府二字,他和赵璇还没看几眼,便匆匆去了南方。
这座府邸在赵璇死后,没有被官府收走,但落了灰,孤零零待了快四年,像被热闹京城遗忘的一块荒地。
府里只剩几个打理清扫的老人。
管事看见谢仲矜时,因年纪渐长而愈发凹陷的眼眶热了起来。
“大人回来便好。”
谢渡安进府,一步一步,走得比前头的管事还慢上一点。
院中新长枝丫的桂树,嫩绿色惹眼极了。
想到赵璇一向嫌桂花味道太重,闻得头痛。
但他提出说要砍掉或挪走,赵璇却不答应。桂花开得旺时,她还要开窗坐在窗边,时不时朝院内看一眼,再转转手中的毛笔,墨汁还未干。
衣裳因此不小心废了两三件。
大概她是喜欢这样一簇簇抱着、挤着、热热闹闹的花骨朵,所以才会盯着它思绪翩飞。
谢渡安陡然发现,几年过去,有关赵璇的记忆不但没有随着时间变浅,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似乎下一刻,他眼前那扇紧闭的窗就会被一双手拨开。赵璇就会皱眉看着桂树自言自语,说它要何时开花,早点开了就早点谢。
回过神来,谢渡安到了走廊的窗前,他突然咳嗽两声,雕窗缝隙上的灰尘飞扬起来,往他面上无情扑去。
仿佛告诉他不要再妄想了,赵璇永远也不会回来,打开这扇窗。
谢渡安感觉肺腑在火上烧,他无法待在这个没有赵璇的故居,转身,在管事错愕目光下走出院子,连那扇屋门也没打开。
他是应召回京的,出府后去了皇宫。
赵明鸣和妻子黄齐柔等在皇帝寝宫门口,与谢渡安碰面。
赵明鸣抱着他两岁的儿子,看清是谢渡安时,他很尴尬,不知该怎样和这个大姐夫打招呼。
世家出身的黄齐柔礼数周全,语调温和同大姑子的丈夫问候。
谢渡安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句。
三人也算是一家人,被帝后凑到一块喊了进来。
谢仲矜就在身边,赵明熙好似没端皇后的架子,笑着先对谢渡安道:“姐夫可算回来了,快坐。”
谢仲矜对谢渡安态度也很和缓,没因为谢渡安三番几次拒绝回京而动怒。
宫女上来为几人斟茶,缭绕水雾弥漫上来,驱散初春最后那点的寒意,但还未遮住谢渡安眼前,便随着几人说话的声音,自发散去了。
“涟州哪比得上京城,吃食不习惯便罢了,那边的人也较为野蛮。”谢仲矜感慨道。
谢渡安反问:“陛下去过涟州。”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事情。
谢仲矜一愣,道:“并未。”
谢渡安合上茶盖,叮咚一声,茶杯被他放置在桌上。
“是吗,那想来是陛下恩泽大晋,梦里即可见涟州是何模样。”
反应过来的谢仲矜,面上显露愠色。
赵明熙握住他的手,表情没有丝毫异样,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与本宫是觉得武宁侯去世,你待在涟州冷冷清清的。”赵明熙说,“再者,之前去南伐的将领回来的差不多了,就剩姐夫一个人在那儿,也不好。”
赵明熙:“如今大晋休养生息,朝中需要更多人才来帮衬。”
帝后说了不少话,赵明鸣和黄齐柔只是在一旁听着,似乎这场谈会与他二人无关。
谢渡安阖上眼,掩饰自己的不耐。
无数客套、假情假意的话从他耳朵里穿过去。
他就静静听着,等上首两位说完。
“你觉得如何?”谢仲矜道。
他指的是让谢渡安劝司徒相艳退出河三庭,交权给赵明鸣。
谢渡安站起身,拱手弯腰道:“恕臣无能,赵安监虽是臣妻子,但河三庭的人并不与臣亲厚,如今河三庭以司徒大人唯马首是瞻。
除非赵安监在世,否则臣也没办法改变。”
谢仲矜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多话白说了,气青了脸。
低头的谢渡安看不见其他人的脸色,故而也看不见皇后尖刺一般的眼神,叮了赵明鸣一眼。
随后皇后的目光就流连在两岁的侄儿身上。
赵明鸣紧抿着唇,记得襄儿要出生时,赵明熙亲自回将军府来看望。
母子平安,那时赵明熙说了一句话,让他脊背发凉——“哥哥,你总这般走运”,自此赵明熙时常让黄齐柔带着襄儿进宫。
众目睽睽下,赵明熙开口:“之襄,过来姑姑这儿。”
赵之襄仰头看了看母亲,母亲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在赵明鸣紧绷的视线下,走到皇后身边。
“姐夫,你瞧瞧,多招人疼的孩子,要是太子身子骨有他一半康健就好了。”赵明熙声音轻柔,出口的话却让谢仲矜都皱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