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人比作植物,多婆婆无疑是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树,很坚韧。
会竖起刺啦啦的松针,为儿女遮风挡雨,但叶片并不割伤旁人,相反十分温和。
赵璇经过时,可以在这儿度过一个冬天。
从矿场回来,这棵树突然展现了岁月的痕迹。
“我们去了之后才知道,矿场半个月前就出事了,州府和那些商人也不叫人来说一声,就这么生生瞒着。
也就是这几日天气冷,送东西的人家开始多了起来,我们去得早,竟算发现早的。”
小女婿说。
他是背着多婆婆回来的。
一听见两个儿子和大女婿被埋进矿山里,多婆婆背过气去,手脚发软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矿场的人不让他们留在那儿,很快催促着把他们赶走了。
院中一家子女眷神色惶惶,小女儿啜泣不已,屋里还有个小儿媳妇在坐月子,听见动静在里头喊怎么了。
小的孩子一脸茫然,还不知发生了何等惊人的大事。大的孩子只听了一两句,就被赶进屋子里。
大女儿进门和弟媳说了声没事,然后把屋门从外牢牢关住。
她气息有些不稳,拍着胸脯僵着脸,尽量稳定声音问:“州府那边还有其它说法不?好端端的…好端端的人白丧命不成?”
大儿媳说:“矿场的人让家里死了人的,按人头去衙内领钱。”
“钱钱钱,狗屁钱,我不要钱我要人。”小女儿哭道,一旁大儿媳原本哭干的泪水,又因为她的话蓄起来。
大女儿不理会她,问:“多少?”
小女婿道:“十两一个。”
赵璇在一旁默默听着,她还没摸过银子。
十两银子,她换算了一下,相对于荀州的物价,算多还是少呢。
大女儿喃喃道:“那咱便是三十两,州府倒是舍得。”
三十两银子多吗?赵璇分不太清楚,农户用钱习惯与其他人不同。
对于能自给自足的农户来说,或许真的很多。
大女儿对妹妹道:“你去找郎中给娘抓药。”
然后让大嫂去看顾多婆婆,自己则打算带着妹夫去一趟衙内。
蹲在一旁的赵璇站起来,“我同你们一块去吧,人多也好说话。”
赵璇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碰上这样的事。她对多婆婆一家感官很好,想着看能不能帮上忙。
邓通判也没想到,惠北郡这儿矿场出了这么大事故。
这山一垮,跟天塌了似的。
他被知州大人派来处理,站的远远,一看矿山坏成那样,里头的人哪有活路。他大手一挥说别救了,直接统计死了多少人吧。
也不知这回要搭多少钱出去。
主簿见他眉眼忧愁,献计道:“通判大人别担心,荀州刚刚实施新制没多久,这登记的人数可以改上一改,方便得很。”
邓通判假惺惺道:“这好吗?”
主簿:“哪儿不好?死的人里,好多才刚刚进矿场,都没有干满一年呢,州府算上这些人岂不是亏了。”
邓通判舒展眉头:“善。”
赵璇跟着多婆婆的家人到了官衙门口,发现这儿已被人堵得水泄不通。
一问才知道,这里全是矿场被埋的人的家人,多婆婆他们回来时耽误了不少时间,和那些快去快回的人撞上了。
赵璇跟着他们一块排队,前面不断传来吵嚷争执的声音。
等排近了,赵璇他们才知道是要一家家进账房里领钱。
账房管事看了赵璇三人一眼问:“住哪家里几口人死了几个?”
大女儿一一报上。
账房管事说:“错了错了,名册上你家只有一个人去了矿场,只能给你一份钱。”
“什么!”大女儿喊道,“狗屁,我家有三个人去了。”
小女婿急道:“您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家中十二岁以上的男丁有六个,按官府的规矩去了三个。”
管事伸手示意他们打住话。
“欸,官府可没这规矩,你可别乱说。”账房管事摆摆手,“我和你们说实话,从这儿出去的人都是这个条件,没得挑。”
赵璇一拍桌子,把管事逼得后仰,“这可是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丁,家里地都没耕完,就被拉去矿场,却白白丧命,人家妻子刚生了孩子,你们有没有良心。”
“这赔多赔少又不是我定的,你去问通判问知州,向他们说去。”管事瞪眼,上下打量赵璇。
角落里站着几个目光如炬的衙役,大女儿见状往后拉了拉赵璇。
小女婿上前哀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您体谅一下我们。”
“不行。”
得到的依旧是账房管事的拒绝。
“我,我…”小女婿瞧了瞧账房管事身后人高马大的打手,突然掏出一把裁纸刀来。
这一举动,把账房管事吓得往后躲,生怕对方狗急跳墙,往自己身上扎一刀。
却见这斯斯文文的男子把裁纸刀对准自己。
“不给钱,我们也活不下去了,干脆死在这儿,当个怨鬼纠缠你们。”小女婿道。
大女儿也喊:“那我就吊死在这儿,让你们日夜不安。”她手里没刀,便坐在地上哭嚎,说自己命苦。
账房管事见没有危险,立刻直起腰杆,一拍镇纸对三人怒目而视。
“不活就上外边死,别在我这儿撒泼,你们还真把衙门当菜市口了。”
管事一点也不退让,叫后面的衙役把人丢到别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