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收入锦囊后,闺房内的异象并未立即平息,只是程度稍缓;镜中画面切换速度变慢,瓷枕转速也降至原来的三成。
“此物与郡主症状关联极深。”晏离将锦囊系回腰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了寻常证物,“需尽快查明其来源。”
黎清浅的目光扫过晏离腰间。那锦囊的绣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方才晶石放入时,她隐约瞥见锦囊内层似乎有细密的金属网格反光——这绝非寻常织物。
“晏大人,”她不动声色道,“依民女浅见,要查此物来源,需从三处入手。其一,郡主近一月来行踪、接触之人、收受之物;其二,长安城内类似怪病的其他案例;其三,此石材质特殊,需寻识货之人鉴定。”
晏离略一沉吟:“郡主行踪,本官已命人详查,卷宗稍后送至。至于其他案例……”她看向黎清浅,“姑娘可愿随本官往另两处事发地勘察?”
“固所愿也。”黎清浅应得干脆。她正想看看这位晏大人如何查案。
“一个时辰后,府门外见。”晏离说完,带着侍卫转身下楼,下摆拂过门槛时,黎清浅注意到她靴底边缘依旧纤尘不染——这女子要么有洁癖到了偏执的地步,要么……她根本没走过寻常道路?
黎清浅在绣楼又停留了一炷香时间,将房间内所有细节重新梳理一遍。
她在书案笔筒里发现半截异色炭条——通体漆黑,质地坚硬,在纸上划出的痕迹却是暗红色;在衣柜夹层找到一小包银色粉末,细如尘埃,触之微麻;最奇的是在窗棂缝隙中,嵌着几片极薄的、半透明的碎片,对着光看,碎片内部有细密的、如同蜂巢般的规则结构。
这些物件都被她小心收好;下楼时,老管家已在厅堂等候。
“姑娘,郡公爷想见您一面。”
郡公府书房内,现在仔细瞧着宜阳郡公宇文贺是个五十许岁、面有忧色的清瘦男子。他屏退左右,对黎清浅深施一礼:“青颜姑娘,小女之事,全仰仗您了。”
黎清浅还礼:“郡公爷言重。民女有一事请教——郡主可曾提及,近日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收过什么特别的礼物?”
宇文贺苦笑:“不瞒姑娘,小女自三月上巳节从曲江游玩归来后,便时常神思恍惚。起初只说是玩累了,后来夜间开始惊梦,渐渐发展成如今模样。”
他揉着眉心,“礼物……倒是有几件。上巳节当日,她与几个贵女在曲江畔放纸鸢,拾到一只做工精巧的鎏金蝴蝶佩,便挂在腰间。后来又在西市买了些胡商的小玩意儿——波斯琉璃珠、天竺香膏之类,都是些寻常物件。”
“那只蝴蝶佩现在何处?”
“怪就怪在这里。”宇文贺脸色发白,“小女发病后,那佩便不见了。侍女将闺房翻遍也未找到,像是……凭空消失了。”
黎清浅记下这条线索,又问:“郡主发病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有何异常举动?”
宇文贺思索良久,忽然道:“有一事……约是半月前,小女突然问我:‘阿爹,您说这世上有无可能,有人能看见未来之景?’我只当她是看杂书多了胡思乱想,便训斥了几句。她当时没再说话,但眼神……有些怪异。”
未来之景?黎清浅心中一动,想起镜中那些陌生的街景。
辞别郡公,她回到暂居的厢房,慕容芷已在屋内等候;窗边阴影里,慕容芷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她那柄古朴短剑。
“郡主之事,有眉目了?”慕容芷头也不抬地问。她似乎对郡公府内的诡异气氛毫不在意,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
黎清浅简略说了情况,取出收集的几样物件摊在桌上:“你看这些。”
慕容芷放下短剑,走近细观。她先拿起黑色炭条,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非木非石,有硫磺与铁锈混合之气。”
再用指尖沾了点银色粉末,“此物……触及皮肤有微麻感,似带静电。民间确有‘银粉导电’之说,但如此精细的粉末,绝非寻常匠人能制。”
最后她拈起一片窗棂碎片,对着烛光看了许久,眉头罕见地微微蹙起:“结构规则至此,已非‘巧夺天工’可形容。便是最精密的鲁班锁,内部榫卯也有手工痕迹。这片东西……浑然天成,每个孔洞大小、间距完全相同,如同……如同蜂巢,却比蜂巢规整百倍。”
黎清浅点头:“我也如此想。还有那晶石——内部雾气自行游走,表面符号发光,遇晏大人的锦囊便受压制。种种迹象,皆超出我对‘奇技淫巧’或‘方术邪法’的认知。”
“那位晏大人,”慕容芷将碎片放回桌上,声音平静,“也很特别。”
“你看出来了?”
“缉事府官员,我见过几位。”慕容芷淡淡道。
“冷月大人雷厉风行,行事有章法;其余几位,或圆滑或刻板,皆在情理之中。这位晏大人……”她顿了顿,“太‘准’了。”
“准?”
“说话断句的节奏,步幅的大小,观察物件时的视线移动轨迹,皆准得不似常人。”
慕容芷抬眼:“更像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但她的官阶、仪态,又确是高品女官。矛盾。”
一个时辰后,郡公府门外。
晏离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腰间锦囊仍在,另佩了柄制式横刀;侍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拎着勘察木箱的年轻书吏。
“这位是缉事府录事,秦川。”晏离介绍,“精于证物勘察、现场重建。”
秦川二十出头,面白无须,向黎清浅和慕容芷拱手行礼时,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典型的文书手。
三人随晏离上了马车。车厢内,晏离取出一卷案牍展开:“另两处事发地,一在安仁坊,一在醴泉坊。受害者皆是年轻女子,症状较轻,现已恢复,但记忆模糊。”
黎清浅细看卷宗。安仁坊的受害者是绸缎商之女,发病时房内铜镜同样映出陌生景象,持续三日自愈;醴泉坊的是个小吏之女,发病时身上出现暗红斑纹,斑纹会随月光移动,七日后消退。
“没有晶石?没有悬浮物件?”黎清浅问。
“无。”晏离道,“只有视觉异象与体表斑纹。本官推测,她们接触的‘污染’剂量较小,或是体质不若郡主特殊,故未发展成完全症状。”
慕容芷忽然开口:“三处地点,可有关联?”
晏离从箱中取出一张长安坊市图,用炭笔勾出三个点:“宜阳郡公府在怀远坊,安仁坊在东南,醴泉坊在西北,呈三角分布,相距皆在三里以上,看似无关。”
她又勾出几个小点,“但若加上其他四起轻微案例——”炭笔飞快移动。
“西市胡商区、平康坊北曲、务本坊国子监附近、光德坊京兆府衙后街……这七处,若以线条连接……”
黎清浅接过炭笔,顺着她的勾勒继续连了几笔,一个不甚规整、却隐约有迹可循的图形逐渐显现——像是个缺了一角的五芒星,中心点落在……
“曲江?”慕容芷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