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市井喧嚣。一股混合着昂贵檀香、浓郁药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丝绸霉变又似金属生锈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虽是白日,却因高墙深院和繁茂古树的遮蔽,光线显得有些幽暗。
往来仆役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不敢高声,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寂静之中。
老管家引着黎清浅穿过几重院落,低声解释道:“姑娘见谅,府中近日……气氛不佳。郡公爷乃先帝肱骨,随驾西迁至长安后,陛下念其劳苦功高,特赐此宅邸,以便议事和安居。”
他们来到一处更为精致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悬着“漱玉轩”的匾额,但此刻院门紧闭,两名健壮仆妇守在门外,神色紧张。
“郡主便居于此。”老管家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忧色更深,“姑娘,有些景象……可能超出常理,请您……务必稳住心神。”
黎清浅点了点头,心中警惕更甚。
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黎清浅也不禁呼吸一滞。
院内陈设雅致,但一种不协调的扭曲感无处不在。角落一株本该向阳的牡丹,枝叶诡异地向着背阴处蜷曲生长,花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荧光的惨白。
廊下悬挂的铜制风铃静止不动,却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发地发出断续、低沉如同呜咽的嗡鸣。
最令人不适的是空气,仿佛比院外更阴冷几分,且带着一种微弱的、持续不断的、类似无数细针轻刮瓷器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这声音……何时有的?”黎清浅问。
“自郡主病重后便出现,时强时弱,无法找到来源,驱之不散。”管家苦笑。
进入郡主闺房,浓郁的草药味几乎掩盖了那股怪异的金属锈味。房间宽敞,装饰华美,但此刻却显得阴森。窗户被厚厚的帘幔遮住,只留一丝缝隙透入微光。
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但靠近床榻的区域,地毯的绒毛诡异地倒伏,形成了一个边缘模糊的、直径约五尺的圆形区域,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反复碾压过。
纱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人形躺在其中,气息微弱。
床边,除了两名垂泪的侍女,还站着一位身穿锦袍、面容威严却难掩憔悴的中年男子,正是宜阳郡公;他身旁,还有一位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绣着罕见鹰隼纹样的皮质半臂,腰间束着嵌有黑色金属扣的革带,挂着令牌和一把造型极其简洁、线条流畅得近乎怪异的短刃。
她头发高高束起,容貌颇为俊秀,露出一双异常明亮锐利的眼睛,正微微蹙眉,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在那块异常的地毯区域和静止自鸣的风铃上停留许久。
她的站姿笔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与房中其他人惶惶不安的状态截然不同。
郡公见到管家引着黎清浅进来,目光落在黎清浅年轻的脸上,先是疑惑,待管家低声急促禀报“素手青颜”后,郡公眼中爆发出与老管家相似的惊喜光芒,连忙上前:“可是……素手青颜姑娘?在下久仰!小女之疾,实在诡异,还请姑娘施以援手!”
那劲装女子闻言,也转过头,目光落在黎清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她的眼神很特别。
“郡公爷客气。”黎清浅敛衽行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陌生女子,“不知这位是……?”
“哦,这位是晏大人。”郡公连忙介绍,“晏离,晏大人;是……是神都缉事府,‘异案司’主事,特意派来协助查探此案的。” 郡公的语气有些许不自然,似乎对这女子的具体来历也知之不详。
神都缉事府?异案司?黎清浅心中微动。缉事府她知晓,是直属朝廷的情报刑讯机构,权力颇大,之前打过交道的冷月便是其中一员;但这“异案司”……倒是头一次听说。而且,此女气质与冷月那种内敛的锋锐不同,更为外放。
晏离对上黎清浅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算不上热情的弧度,抱了抱拳,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奇特的顿挫感:“素手青颜?久闻;现场看过了?有什么发现?” 她说话直接,甚至有些越俎代庖。
黎清浅不答反问:“晏大人先至,可有所获?”晏离向旁人示意,郡公带着下人们退出房间
她指了指梳妆台上的铜镜,铜镜表面并非映照景物,而是浮现出不断变幻的、支离破碎的画面——有时是郡公府庭院的一角,有时是长安街市的碎片,有时甚至是完全陌生、建筑风格怪异的街景。画面闪烁不定,伴随着滋啦杂音。
一只瓷枕悬浮在离床榻三尺的空中,缓缓自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龟甲裂纹般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熔金似的光芒。
墙角阴影里,一团人形的、半透明的淡蓝色虚影时隐时现,轮廓模糊,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辨出它似乎在重复某个动作——抬手,指向某个方向,放下,周而复始。
“这……”饶是黎清浅心志坚定,此刻也觉头皮发麻。这绝非寻常中邪!那些纹路、火花、悬浮的物件、镜中异象、阴影虚影……每一种都超出了她对“怪力乱神”的认知范畴,
晏离却显得异常镇定。她走到床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一圈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符文。她将圆盘对准郡主手臂上的纹路,圆盘中心立刻亮起一点红光,随即开始缓慢扫动。
黎清浅注意到,晏离操作那圆盘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眼神专注,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更奇怪的是,当圆盘扫过纹路时,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会短暂地停滞,蓝白色火花也明显减弱。
“晏大人这是……”黎清浅试探道。
“一种探测器物。”晏离头也不抬,回答简洁,“可辨秽气强弱,寻其源头。”她收起圆盘,看向黎清浅,“姑娘觉得,此为何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