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上巳节郡主游玩之处。”晏离收起图卷,“本官推断,最初的‘污染源’在曲江。七名受害者皆在上巳节前后去过曲江或附近,沾染了微量‘污染’。郡主或因体质特殊,或因接触了‘加强物’——比如那只消失的蝴蝶佩,故症状最重。”
逻辑清晰,推断合理。但黎清浅注意到,晏离在说“污染源”“加强物”这些词时,自然得如同在说“风寒”“汤药”,毫无滞涩。这些生造词,她怎么如此习惯?
马车先到安仁坊。绸缎商姓周,见缉事府来人,忙不迭将众人引至女儿闺房。周家小姐已恢复,只脸色还有些苍白,对发病时的情形记忆混乱。
“就记得……镜子里不是自己。”她怯生生道,“是条很怪的街,房子都方方正正,高高的,顶上还有会转的灯。街上有铁盒子跑,不用马拉,跑得飞快……”
黎清浅与慕容芷对视一眼。这描述与郡主铜镜中的景象吻合。
晏离在房间内仔细勘察,用那个金属圆盘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在妆台抽屉的夹缝里,找到几粒微小的、暗蓝色结晶。她用镊子夹起结晶放入琉璃瓶,瓶内立刻泛起微光。
“能量残余。”晏离低声自语。
黎清浅耳尖,听得真切。能量?这词她只在道家典籍中见过,指“天地之气”,但晏离此刻用的语气,却像在说某种具体的、可测量的东西。
第二处是辅兴坊小吏家。情形类似,少女手臂上还残留着淡淡斑纹。晏离检查后,在窗台花盆土里发现一片极小的黑色薄片——与黎清浅在郡主窗棂找到的碎片类似。
秦录事全程埋头记录,偶尔用炭笔在纸上画些奇怪的符号,不像文字,倒像某种简图。
回程马车上,黎清浅整理思绪:“所以,七名受害者皆因接触昆明池附近的‘异常源头’而发病。症状轻重取决于接触剂量与自身体质。郡主因故接触了‘关键之物’,故最重。而那‘关键之物’,很可能就是消失的蝴蝶佩——或者说,是藏在佩中的晶石。”
晏离点头:“合理。下一步,需查清蝴蝶佩来源,以及昆明池‘源头’究竟为何物。”
“此事交给我与慕容姑娘。”黎清浅道,“我们以江湖人身份暗访,比官身方便。”
晏离看她一眼:“可,但每日酉时,需至修德坊周记茶楼禀报进展。若有危险,不可擅动,发此信号——”她递给黎清浅一支拇指粗细的金属短管,“拉开底部铜环,对向空中即可。”
黎清浅接过。这短管触手冰凉沉重,显然内藏机括,但形制与她见过的任何烟火讯号都不同。
“晏大人,”她忽然问,“您查此案,只为揪出散布‘异常’之人?”
晏离神色不变:“自然。此物危害百姓,扰乱秩序,必彻查严办。”
“那散布者的目的呢?”黎清浅追问,“若只为害人,为何选年轻女子?为何症状如此规律?为何还有‘关键之物’这种精心设计的环节?这不像随意作恶,倒像……某种试探?”
晏离沉默了片刻;马车轱辘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本官也疑心于此。”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故更需谨慎,若真是‘试探’,那试探者必有所图,且手段高明;姑娘探查时,务必小心。”
她没说“试探”什么,但黎清浅已听出弦外之音。
傍晚分头后,黎清浅与慕容芷未回客栈,而是绕道西市。
西市正值闭市时分,商贩收摊,胡人牵着骆驼出城。两人找了间胡人酒肆,在角落坐下,点了两碗三勒浆。
“晏离此人,疑点颇多。”慕容芷抿了口酒浆,眉头微皱——她显然不喜这胡人饮品。
“缉事府高官,却亲自跑现场;查案手法专业,却用着闻所未闻的工具;说话用词,时而精准如尺规,时而冒出‘能量’‘试探’等生僻词,更奇的是她的举止——你可注意到她执笔时的手势?”
黎清浅回想:“拇指与食指夹笔的位置,比常人高三分,且小指悬空不触纸面。”
“那是长年使用某种细杆工具养成的习惯。”慕容芷道,“并非毛笔。”
正说着,酒肆门口传来喧哗。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卖唱女子调笑,女子抱着琵琶连连后退。
黎清浅本不欲多事,却见那女子腰间露出一物——一只鎏金蝴蝶佩,与郡主遗失的那只描述极其相似!
她与慕容芷对视一眼,起身走去。
“几位,这位姐姐的曲子我们包了。”黎清浅挡在卖唱女子身前,袖中滑出几枚永安五铢钱——这是大魏新铸的铜钱,成色足,分量重。
泼皮见钱眼开,又见慕容芷冷着脸按剑而立,悻悻散了。
卖唱女子连声道谢。黎清浅请她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蝴蝶佩上:“姐姐这佩子好生精巧,不知从何处得来?”
女子名唤翠娘,闻言苦笑:“半月前在昆明池拾的。那日我去给游船的客人唱曲,在柳林边草丛里捡到。看着精致,便挂在身上。”
她抚了抚佩子,脸色微白,“可自戴上它,夜里便常做怪梦,梦到些从没见过的高楼铁马……这几日精神越发不济。”
黎清浅心中了然:“姐姐可否将佩子借我一观?我略懂些方术,或许能看出端倪。”
翠娘迟疑片刻,解下佩子递过。
蝴蝶佩掌心大小,鎏金工艺精湛。黎清浅入手细查,在蝴蝶腹部发现极细微的接缝——以指甲轻抠,腹部弹开,内里中空,凹槽内残留着些许暗蓝色粉末,与晏离在修德坊找到的结晶相似。
“这佩子确有些古怪。”黎清浅取出一张普通护身符叠好塞回凹槽,“姐姐若不嫌弃,将此符置于佩中,或可缓解。这佩子……可否暂借我两日?”
翠娘本就疑心佩子作祟,连忙点头。
收起蝴蝶佩,黎清浅又问:“姐姐拾佩那日,昆明池可有什么特别之事?”
翠娘努力回忆:“那日是上巳节后第三天,游人已少。我在柳林边,远远瞧见个穿斗篷的人,蹲在池边石滩上,像是在埋什么东西。那人身形瘦高,动作很快,埋完便匆匆走了。我一时好奇,过去看时,只挖出这个佩子。”
“那人什么模样?”
“斗篷遮得严实,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起身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了个很怪的铜圈,圈上嵌着几颗会发光的绿石头。”
发光绿石?黎清浅记下这个细节。晏离腕上,似乎也有类似之物?
离开酒肆时,暮色已深。两人穿行在西市渐少的行人中,慕容芷忽然低声道:“有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