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城高大的灰色城墙,在黎明前的浓重雾霭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城门尚未开启,只有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缩在墙角,呵着白气。
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在寂静中辘辘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这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城墙的阴影里,两道人影默然伫立,如同凝固的雕像。苏伯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袍,他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苏伯钧远远望着,只觉得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碎裂。
苏逸尘站在父亲身后一步之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无法宣泄的痛苦。
他双手死死抠着城墙粗糙的砖缝,指节泛白;他看着那辆承载着他初开情愫和无限愧疚的马车消失在雾气深处,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追上去。
苏伯钧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血色的黄昏。
也是这样一个雾气弥漫的傍晚,他正准备用膳,心腹管家却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鬼,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信封。
“老爷!不好了!黎……黎老爷出事了!这是……这是黎家护卫拼死送出来的……那人……那人送到就断气了!”
苏伯钧的心猛地一沉,夺过那封信。信封黏腻冰冷,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他颤抖着撕开,里面信笺同样被鲜血浸染了大半,但好友黎砚那熟悉而刚劲的字迹,依然顽强地穿透血污,清晰地烙印在他眼前:
伯钧兄:
提笔时,窗外月色正好,像极了许多年前,你我二人在那书房对饮畅谈的夜晚。那时酒是暖的,心是热的,总觉得来日方长。而今,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这轮月亮了。
此番前去,凶多吉少,我心里是明白的。说来也怪,想到死,反倒不那么怕了,只是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像无数丝线缠绕着,扯得生疼。
最放不下的,自然是婉舟和清浅。想起婉舟,我这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她身子弱,性子柔,这些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我总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定要带她去江南看看,她念叨那儿的杏花烟雨念叨了好些年。如今,这承诺是兑现不了了。
往后漫长岁月,留她一人形单影只,我这心里……像被掏空了一般。伯钧兄,若你日后得空,代我多看顾她几分,莫让她太过孤寂。
再说清浅这孩子。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像她娘,可骨子里的倔强和聪慧,却像我。记得她五六岁时,我教她认账本上的字,她歪着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那认真的模样,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我不好,总跟她说黎家的担子有多重,要光耀门楣,要守信重义……我把这些道理,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她心里,却忘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如今这种子长成了大树,也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我太了解她了。我若走了,她绝不会哭哭啼啼,她一定会咬紧牙关,把这天大的担子一声不吭地扛起来。她那么要强,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
一想到她未来可能要被这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要被这世道磨去眼里的光,我这心……就像在油锅里煎着。我宁愿她恨我,怨我,也不想看她为了一个虚名,耗干了自己的年华。
说来惭愧,我这半生,为家族、为生意奔波,陪她们母女的时间太少;我好想再听听婉舟弹一曲琵琶,好想再看着清浅无忧无虑地笑着,跟我说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江湖梦;她总憧憬着华山的风光,侠客的潇洒,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啊。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她太多。
伯钧兄,我思前想后,这世间我能安心相托的,唯有你了。如今,为兄却要向你提出一个不情之请,此事……或许会玷污你一生清名,令我九泉之下亦难心安。
清浅这孩子的性子,你我都清楚。我往日教她担当,教她风骨,却未曾想,这些品质会如同一副过于沉重的包袱,将她牢牢困住。
我仿佛已看见,她将如何拖着包袱,在荆棘路上蹒跚独行,直至遍体鳞伤,也不肯呼痛,更不肯卸下。
伯钧兄,或许……唯有让这包袱彻底破碎,她方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她需要经历一场真正的风雨,一场足以让她刻骨铭心、从此对温室不再留恋的狂风暴雨。这非是寻常的挫折,而是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她所有依赖和幻想的刀,让她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我知道,这个请求何其残忍;这把刀,竟要由你,她素来敬重的世伯,亲手递出。我仿佛已能预见她那时的眼神……每思及此,便觉心如刀绞,无颜面对你,更无颜面对她。
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方法,能让她放下那该死的重担,去追寻本该属于她的海阔天空。哪怕那条路充满未知,哪怕她会因此恨我、怨我,也总好过看着她被所谓的责任拖垮。
伯钧兄,若你……若你明白我的苦心与绝望,若你肯应下这诛心之请,我黎砚来生结草衔环,亦难报此恩。黎家残存之物,已不足挂齿,只望你能在我力所不及之处,护她一丝周全。
伯钧兄,今生得你为友,是我黎砚之幸。若有来世,盼还能与你把酒言欢,笑谈风月。
清浅,我的孩子……爹对不起你。往后,天高海阔,任你游......
泪已尽,言难尽。
弟黎砚绝笔
读完这封信,苏伯钧如同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信纸从颤抖的手中滑落都浑然不觉。他仿佛能看到黎砚在写下这些字句时,满脸的泪水。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疯了一样召集所有得力人手,连夜冲出宜阳,朝着信中所指的方向狂奔。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下黎砚!不能让老友就这样死去!
然而,当他带人赶到那片预定的山谷时,只看到满地狼藉,断箭残兵,凝固的暗红血迹浸透了泥土。
黎家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地,死状惨烈。他发疯般地翻找,呼喊,却始终找不到黎砚的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希望彻底破灭的绝望,几乎将他击垮。
随后是漫无目的的搜寻,以及稳定自家局面、避免被黎家仇敌牵连的焦头烂额。等他终于稍稍喘过气,想起宜阳的黎家母女时,噩耗再度传来——苏婉舟承受不住打击,已郁郁而终……
那一刻,苏伯钧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没能救下兄弟,也没能护住弟妹!巨大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执行黎砚的遗愿,扮演好这个“恶人”的角色,将清浅“逼”上那条她应该走上的道路。
执行计划的过程,每一步都是在煎熬。看着黎清浅一步步落入圈套,看着她在成功剿灭内贼、解决漕帮麻烦后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再到最后验货时那瞬间崩塌的绝望……
苏伯钧的心,也跟着一次次被凌迟。尤其是儿子苏逸尘那痛苦不解的眼神,更让他有口难言。
此刻,望着那辆消失在晨雾中的马车,苏伯钧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他刻满风霜的脸颊。
他低声对身后的心腹护院头领吩咐:“跟上去,远远护着。除非有性命之忧,否则绝不可现身。务必……保她平安。”
“是,老爷。”护院头领低声领命,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手下,悄无声息地融入雾气,如同幽灵般跟上了远去的马车。
苏逸尘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爹!为什么?!我们苏家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她吗?!”
苏伯钧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被巨大压力碾磨后的疲惫与沉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隼,却又苍老无比。
“护不住?”他的声音沙哑。
“为父何尝不想护着她?我恨不得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看着她平安喜乐,想看书就看书,想习武……我给她请最好的师傅,想去江湖看看,我就多派些得力的人护着她去游历,只要她累了、倦了,随时能回家,回来看望我这个日渐啰嗦的老家伙就行…………这曾是我最大的念想。” 他的语气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真挚和痛楚,让苏逸尘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