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苏逸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寻求最后答案的渴望,声音因极度震惊和痛苦而颤抖:“逸尘哥哥……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逸尘的脸色比她还要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眼中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微微颤抖着,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又像是承受着千钧重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触及黎清浅那绝望而灼热的目光时,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猛地避开了她质询的视线,深深地低下了头,仿佛无颜面对。他的沉默,不再是往日温和的陪伴,而是化作了最锋利、最冰冷的锥子,彻底刺穿了黎清浅最后的心防。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苏伯钧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错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丝毫温和与关切,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平静。
“现在,你总该看清了吧?”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然而这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令人心寒彻骨。
“为什么?!苏世伯!”黎清浅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愤怒,汹涌而出,“我父亲待你如亲手足!我们黎家何曾亏待过你苏家分毫?!你为何要如此狠毒设局害我?!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冲上前,死死抓住苏伯钧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想要从他那里抠出一个能让她死得明白的答案。
苏伯钧任由她抓着,身形纹丝不动,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稍纵即逝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他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语气冰冷得像这仓库里那些假冒的玉石:“为什么?清浅侄女,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商场如战场,利字当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黎家……气数已尽了。”
他不再看她,,转头对身后跟着的、面无表情的苏家管事吩咐道:“帮着黎小姐……清点一下她的‘财产’吧。看看还能不能凑出几文钱,做盘缠。”
黎清浅看着苏伯钧冰冷决绝的侧脸,再看看一旁始终低头沉默、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苏逸尘,心中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信任、对世交之谊的珍视、对未来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质问,甚至连身体的颤抖都停止了。一种死寂般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冻结了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黎家,彻底破产了。变卖产业所得的巨款付诸东流,还倒欠了钱庄一笔不小的款项。只能变卖宜阳别院及剩余所有值钱物件抵债,遣散仆从。
往日虽不复鼎盛却也门庭若市的黎家别院,顷刻间冷冷清清,只剩下搬空家具后的空旷和积尘。那些曾经与父亲把臂言欢、对她笑脸相迎的“世交”、“伙伴”,如今避之唯恐不及,连门口路过都要加快脚步。
最后,空荡荡、只剩下基本生活用具的宅院里,只剩下黎清浅和贴身侍女芮芮。昔日喧闹的府邸,如今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清浅将最后一点散碎银两和一支素银簪子塞到芮芮手里,声音因连日来的煎熬而沙哑不堪,带着深深的疲惫:“芮芮,黎家已经完了,我也不能再耽误你。这些你拿着,去找个安稳的人家,或者回乡下去,总比跟着我强。”
芮芮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声音却异常倔强清晰:“小姐!我不走!您忘了?我的命是当年夫人心善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夫人待我如女,黎家就是我的家!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吃糠咽菜,刀山火海,我也跟着您!您别赶我走!”
看着芮芮哭得红肿却写满忠诚坚定的双眼,黎清浅冰封死寂的心底,终于裂开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在这世态炎凉、人心叵测的世上,她终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她伸手,轻轻扶起芮芮,动作缓慢而沉重。
她走进父亲生前最后居住的房间,从暗格中取出母亲给的紫檀木盒,玉佩温润,却再也暖不了她的手。
她又回到自己房间,看着行囊中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翻阅了无数遍的江湖话本《玉箫剑客传》、《昆仑游侠录》……曾经,那里面的侠骨丹心、快意恩仇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梦想寄托;如今,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她抽出几本,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院中为焚烧旧物而点燃、即将熄灭的火盆。
火焰“腾”地一下蹿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吞噬了那些关于侠义、关于完美情谊、关于世间总有公道在的幼稚幻想。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苍白而憔悴的脸庞,也映亮了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天真,不再有迷茫,不再有依赖,只剩下一种被最深切的背叛和最彻底的绝望淬炼过的、如同寒铁般的坚定。
天下之大,竟已无她黎清浅的立锥之地。洛阳是伤心地,回不去了;宜阳是断肠处,也待不下去了。父亲一生为“义”而死,黎家偌大家业因“义”而亡。这世间,还有真正的“义”吗?她要去寻找一个答案,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出的那个名字——玉霄剑宗。
或许,那片她曾经无限憧憬、以为只存在于话本中的江湖,是唯一能容纳她此刻破碎灵魂的地方,也是唯一可能找到她心中疑问答案的地方。
“芮芮,”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力量,“我们走。”
“小姐,我们去哪儿?”芮芮抹了把眼泪,迅速收拾好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包袱,紧紧跟在身后。
黎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到院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年、承载了她最后一点温暖的别院。
她决然转身,望向西方,那是华山的方向,也是无数江湖传说起源的方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重重屋舍、千山万水,落在了未知的,坚定地说:“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