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呜呜两声,挣开手翻身下床取来清水和面巾,边擦边说,“留了几个活口,衍望他们正审着呢,但我看那样子,不像是京城来的。”
崔挟月撑着床沿坐起来,就着他的动作擦干,沉思片刻,“不能再从颍川耽搁了,我上书后日请命回京。”
收拾妥当,两人也没下床。
陆盛靠着床头半躺半坐,肩膀陷进软枕里,被角堪堪搭在腰间,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上面纵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
陆盛嘶了一声,把崔挟月捞进怀里,“颍川……这些天政令下去,有你镇压才不至于翻了天,现在走,会不会前功尽弃?”
崔挟月顺势侧过身,脸颊贴上他胸膛。刚过水的皮肤还带着一层凉意,底下却是滚烫的血肉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心跳声隔着骨骼与肌肉传来,像是远处关墙上的更鼓,在她耳边沉沉回响。
“没时间了,夏泽麟生辰快到了,除非裴氏能找出一个和夏厉一模一样的人来顶替。”崔挟月小小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水光,鼻尖蹭了蹭他胸前一小块粗糙的旧伤痕,“京中风波不断,裴家被我摆了一道,也定不会消消停停地任我差遣,不如早些回京应对。”
陆盛手掌从她发间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把:“宫中传来消息,太皇太后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皇帝传令贺栖,暗中盯守北蛮族中王氏族人。”
崔挟月贴得更近了,“届时不光王氏,裴氏定然不会草草放弃他手中的大司马之权。裴氏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真撕破脸,哪里是耍些小聪明能蒙混过去的。”
她复而低低叹了声:“手上筹码不够啊。”
“有我在呢。”陆盛吻上她发间,环抱她腰线的手紧了紧,“我来不光是给你杀刺客的。”
崔挟月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气息拂在胸口,热得发痒。
“笑什么呀?”
“笑你白龙鱼服地困在这里,天天和刺客较劲,净也不嫌无趣。”崔挟月声音懒懒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的胸口。
“你嫌弃我啦!”陆盛猛地直起身,握住崔挟月作乱的手,眉宇间全是紧张:“你之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崔挟月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哪有!你怎么从我话里想到嫌弃你的?”
好好的温情时刻都被破坏掉了!
陆盛低低“哦”了一声,又重新躺下,老老实实当人肉靠垫,“吓死我了,反正在你身边,怎么样都行。”
崔挟月捏了捏他脸:“陆侯爷,你的事业心呢?”
“被狗吃掉了!”陆盛幽愤地一转身,那后脑勺对着她。
崔挟月一愣,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赌气般的背影,心头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陆盛许久没叫过她“姐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耍赖般的称呼消失了,好似被风吹走的灯花,连灰烬都没剩下。
崔挟月一时有些语塞,她原以为两人之间误会已经说开,竟不知什么时候陆盛又在绳子末段悄悄打了个结。
“陆盛。”她放轻了声音,伸手来回拨他的肩膀,“你多久没叫我姐姐了?”
陆盛脊背明显僵了一瞬,随机往床边挪了挪。
“……没什么好叫的。”
声音闷闷在被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
陆盛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被褥绣边,他不应该这样的。
她已经太忙了,有太多事要她去处理了、不该这样的。
可他真的忍不住,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我不想……”
“我不想太依赖你。”他顿住,像是暗暗在和自己较劲,“我比你大不是吗?可为什么什么都是靠你,我、我想站到你身边,和你并肩而立的那种……”
崔挟月哑然失笑。
窗外的风掀动帘角,漏出来的光恰好落在他发间,把还留着青茬的鬓角照得暖融融的。
像是个埋在沙丘里的大鸵鸟。
崔挟月有些想笑,又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转过来。”
“不要。”
“转过来。”
“……不转。”
崔挟月没有再催。俯下身,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里,嘴唇贴着他耳廓,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原来是想听我叫哥哥了呀?伯黍哥哥?”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下,环住他的腰,明显感觉到他呼吸骤然变得又浅又急。
“因为你是陆盛,因为你这个人,在我这儿,早就不分什么前后了。”
“你在我旁边、在我后面、在我前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反正我回头看时,第一个看见的——”
胸腔在她两臂间起伏不定,像是提心吊胆地等着下一句话。
“——都是你。”
陆盛的耳尖一下就红透了。
害羞的莴苣王子终于向塔下苦等的公主垂下长发,陆盛慢慢转过身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被他拼命压下去,颤颤巍巍的。
“那你还打趣我。”他小声嘟囔,声音虽然被可以压沉,崔挟月还是能听出里面藏不住的欢快。
崔挟月佯装惊讶,“原来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呀,那好吧,看来以后某人……”
“不不,喜欢、喜欢的。”陆盛又羞地扭过头,磕磕绊绊道,“没听你叫过、刺激刺激太大了,以后可以多叫叫——好像叫脱敏还是什么的……”
崔挟月怔了怔,随机笑出声来,纵容道:“还有什么要求?”
鼻尖蹭过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陆盛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唇上。
“要你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