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暮雨初歇。
裴回夜坐在案前,指尖转着那封裴父寄来的信,竹筒封口完好,她却没有拆,只拿在手里一圈一圈地转着,灯火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京中的事她已知道七八分。崔挟月在颍川肃清官场大肆杀戒,皇帝一反常态地强硬,裴父这封信,多半是催她尽快动作。
南越与京城,相较太远,每一颗棋子都隔着一层时间,难以掌控。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幕僚提袍小跑进来,鞋袜尽湿,他凑到裴回夜近前,压低声音道:“主子,查裴回仪的行踪,半路撞上了另一桩事。”
“什么?”
“那北疆战死的靖安侯,”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极有可能……是先太子遗孤。”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裴回夜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幕僚查得很细,时间、地点、人证,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绝非空穴来风。
先太子遗孤。
她脑中飞快地翻过无数个念头。
靖安侯已死,这条秘闻也被压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知情者寥寥无几。
皇帝显然知道,却秘不发丧、不追谥号、不大办丧仪,为什么?是怕北蛮那边知晓,还是怕朝中有人借此做文章?但不论皇帝存了什么心思,人死了,这枚棋看似已成废子——
人死了,可靖安侯留下的东西没有死。
“还有呢?”她没有急着露出情绪,只是平静地问。
“自黑虎军与北蛮一战后,朝廷明面上将其四处拆分、调防各处,可探子却发现黑虎军旧防区外屯了重兵,迟迟不攻。”他顿了顿,“调动之间颇有章法,不像散兵游勇所能为,只是这号令从哪儿来,谁也说不清楚。”
裴回夜握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谁?
是谁在陆盛死后依旧号令那支铁骑?
皇帝?陆盛那一杆同出身的嫡系?还是……崔挟月!?
裴回夜微微眯起眼,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心底迅速成型。
“黑虎军暗中仍有调度这件事,不必再往下查了,水太深。”裴回夜将手中那封信缓缓折好,收入袖中,“靖安侯已经死了。这个消息,皇帝想压,我就偏要让它传出去。”
与其自己下水,不如让别人来搅。
幕僚瞳孔骤缩。
“知会大殿下派人去北蛮。”裴回夜的目光穿过雨幕,“不必提先太子遗孤,只需让他们知道一件事:靖安侯已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活着,哪怕只是一个虚虚实实的幌子,北蛮人就不敢轻易踏过那道防线。可一旦坐实了靖安侯的死讯,这层忌惮便荡然无存。
裴回夜继续道,“告诉他们,靖安侯阵前殉国,尸骨已寒。北疆群龙无首,此刻正是北蛮铁骑南下最好的时机。”
幕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蛮族一旦南下,北疆门户大开,朝廷那边——”
“事关边防,朝廷不会不将注意力放到北疆。”裴回夜神色淡漠,“至于何时发动……一切皆与西洋商议后再定。”
“还有豫章。”裴回夜顿了顿,“派人亲自去,找豫章崔氏的族人。问问他们,崔挟月在颍川大开杀戒,将崔氏置于何地。累世积攒的金银换成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他们打算怎么办。是追随偏执阴郁的家主一条路走到黑——还是弃暗投明,愿当从龙之臣。”
幕僚一一记下,躬身要退。
“等等。”
裴回夜眯了眯眼,“中原驻军新上任的曾将军,胞妹与四嫂嫂是手帕交,你去备一份厚礼,金银珠宝,不必吝啬,挑最好的送。就说这是裴氏的心意,请他看在两家旧情的份上,帮忙留心着族人走失一事。”
幕僚心中雪亮,“属下明白。”
廊下重归寂静。裴回夜独自立在檐下,雨丝斜飞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京城在变,颍川在变,北疆的风暴,也将由她亲手点燃。而所有的变数搅在一起,才是她真正能大展身手之时。
千里之外的风雨还没吹到颍川。
崔挟月的宅子不大,是到了颍川后临时征用的一处旧官舍。前院办公,后院起居,中间隔着一道斑驳的垂花门,老树盘根错节,挡下凌空的日光。
陆盛进门时衣角上昨夜沾染的血迹凝固成块,走一步簌簌地掉渣。
在前院已经冲洗过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可他总觉得那股血腥味没散干净,便又在井边打了桶凉水,从头浇到脚,冲了个透心凉。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屋内灯线昏暗,四周帷帐轻垂,影影绰绰地露出被褥间微微鼓起的人影来。
陆盛掀起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帐内暖意融融,崔挟月睡得正沉。连日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她侧身蜷在被褥中,只露出半张脸,眼下一片青黑,衬得本就消瘦的脸愈发没什么血色。此刻好不容易睡个好觉,眉头还是蹙着的。
陆盛半跪在床边,俯身看了片刻,爱怜地下意识去抚平眉头,本是好意。可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怎么也不听话,力道没轻没重,一下戳到了崔挟月的眉心。
陆盛:“……”
下一刻,崔挟月几乎是本能地一挥手,“啪”地一声精准拍在了他的手背上。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嘟囔了几句,翻身把被子往怀里一揣,拿后背对着他,上下大写的“拒不接待”。
她力道不轻,被拍到的地方酥酥麻麻的泛着痒意,陆盛不在意地挠了几下,索性翻身上床。
床板被他那份量压得吱呀一声,崔挟月被颠得往前一栽,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觉背后贴上一片湿意——陆盛把他那还没滴水的发梢水,全蹭她后背了。
“陆盛!”
陆盛只从背后哼一声,沉重的手臂揽过她的腰,整个人贴得严丝合缝,皂角香热烘烘地笼上来。
崔挟月被他一闹彻底没了睡意,又好气又好笑地睁开眼,“干什么?”
陆盛不说话,眉骨下一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把脸抬了抬,意思十分明确。
崔挟月叹了口气,凑上去在他额头上落了一吻,一触即分,“满足了吗?”
“帮你干了一晚上的脏活,这一点可抵不了。”陆盛认真地摇了摇头,追着她的唇过来,嘴巴嘟起,含糊道,“还有这呢。”
“没漱口,驳回。”崔挟月一把捂住伸过来的两片嘴唇,手感颇好的上下捏了捏,“有发现是谁派来的吗?”
自皇帝批了她的奏折,刺客一波一波的来,没个停歇。最近她那草案一递,又有愈演愈烈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