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夏雨总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缠缠绵绵下了三五日,整座京城都闷在一层潮腻的水汽里,天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叫人透不过气。
朝堂上的气氛,比这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谁也想不到,不过一个绣衣直指,一个年岁尚轻、资历尚浅的使臣,竟得了临机调兵的大权。
自开国以来,从无此例。那些位列公卿的大员们,在朝堂上碍于皇帝当日的雷霆之威,不敢当面置喙,可回到私底下,哪一个不是辗转反侧。
京城里的雨还没停,颍川的消息便像雨后的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涌了回来。
崔挟月接了密旨,竟是一刻也没耽搁。先是调了颍川大营的驻军,以迅雷之势封了城中几处豪强大族的宅邸。
颍川盘根错节多少年的世族门阀,岂是一个曹家就能囊括的。
那些曾经与曹氏交密的本地豪绅,那些在曹家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官吏,甚至是那些在曹氏覆灭后暗中收拢其田产、瓜分其产业的所谓“清白人家”,一个接一个被绣衣直指的令牌叩开了大门。
崔挟月杀完了豪强,犹嫌不足,竟把颍川自上而下的官场捋了一干二净。从知府到县丞,凡涉曹氏一案者悉数下狱问罪,无涉者则调离原职,另行安置。短短半月间,颍川府衙为之一空,连日常公务都是绣衣直指麾下的文书暂代。
她将那些被豪强侵吞隐匿多年的田产,悉数收归朝廷,丈量造册,重新分给无地的农户。那些世世代代趴在田地上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便失了根基,多年经营的田产化为乌有。
消息传回京城,再无人坐得住了。
满朝哗然。
若说杀人还能勉强归入“肃清风气”的范畴,那收田归公便是动了世族门阀的命根子。颍川一刀下去,旁的地方难免唇亡齿寒。
一时间,上书求情的、痛斥的、哭谏的,络绎不绝。
奏疏堆满了御案,措辞也一日比一日尖锐。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直指崔挟月“滥权妄为”、“以酷烈邀功”。
雨还在下,殿内闷得发潮,连烛火都燃得有气无力。
夏泽麟坐在那一堆小山似的奏疏后面,却意外地强硬。
他一封也没看,或者说,他一封也不必看。
那些话,他早在这些年里听得耳朵起茧。他命人把所有的折子都收拢起来,当着几个近臣的面,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颍川之事,待崔挟月料理干净了再议。”
“皇上!”杜明蔚一脸菜色,崔挟月杀鸡儆猴之一的颍川宁氏与杜老太师有扯不开的关系,这些天来府中被闹得鸡犬不宁。有心想撒手不管,却不得不一再上书,“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将颍川官吏赶尽杀绝,往后谁还敢为朝廷牧民?若将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地方上的赋税、漕运、徭役谁来筹措?崔使君这一刀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烂摊子谁去收拾?”
另一臣子上前一步:“瞻前顾后,何时能肃清朝纲?景朝疆域几千里,莫非找不到些许有识之士?臣看不如趁此广开言路,能者居之。”
夏泽麟一手撑额,谁的话也没听。
杜明蔚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从皇帝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夏泽麟抬手打断殿下争吵,让众人退下,只留杜明蔚、裴父与另一掌管户部官员谭淮。
手中握着崔挟月今早呈上简报。薄薄几页纸,他已来回翻看了数遍。
这半个月来,杀谁放谁,崔挟月看似大开大阖、雷厉风行,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分寸。杀谁,放谁,抄哪一家,动哪一处的田产,她几乎件件禀明之后方才动手。那些看似凌厉的决断,细究起来,竟没有一处越过了他默许的界限。
而今晨这份简报,除例行禀事外,在末尾,附了一段与肃清吏治毫不相干的话。
崔挟月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她提出——将世族手中金银折换为纸钞,收拢天下金银于朝廷,由朝廷统一制造、管控、发放纸钞。
“胆大包天。”
夏泽麟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页纸上的字迹清隽端正,她写得极为详细,从收兑之法到防伪之术,从渐进推行到全面铺开,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夏泽麟将那份简报搁在案上,薄薄的几页纸,竟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指尖微微泛白。
他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来得毫无预兆,殿中三人俱是一怔,却见他已背过身去,负手立在御案之后。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在空旷的金砖上。
杜明蔚与裴父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谭淮正埋头细看简报,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们看不见皇帝的脸。
夏泽麟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擂鼓。
那种久违了的、几乎被他遗忘了的——仿佛少年时第一次射箭,弓身微颤,震得虎口发麻,却舍不得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