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行！荒谬！”

裴回夜怒不可遏，猛地拍案而起。“哗啦”一声，桌案上茶盏文书飞溅，水泼在竹简上，留下一片不大不小的暗色水渍。

她几步跨过满地狼藉，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抓起那人领子，厉声质问：“为何没和我商议！？”

“我……”

“公子！”身边幕僚急忙上前 ，拦住她的动作，同时冲传信侍卫使了个眼神。那人两股战战快步退下。

“刺杀绣衣直指虽是一部险棋，却也并非全无益处。”幕僚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一把火把账本证人烧干净，那些个陈年烂账，谁还能记得清？”

裴回夜沉着眸子，盯着地面上破碎的茶盏，没有说话。

“其中牵涉申夫人与二房公子，家主心急，没来得及与公子商议也是有的。”幕僚继续道，“若不是姓崔的执意将裴氏牵扯进来，谁会想到这一步？想来也是她命数该绝……”

“行了，不必再说。”裴回夜重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如寒霜般清明，“离京几月，我与父亲许久不见，想来必是思念万分。”

她顿了顿，“明日回京。”

幕僚目露一二分迟疑，“可流民军那里……”

“无妨，江萧不过一攀附崔氏的走狗，杀与不杀皆可。”裴回夜不断盘算着，“待西洋人将火炮运来，流民军不降也得降。”

“公子！”刚退出的传令侍卫门都未敲，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临进门还被门槛绊了一跤，“颍川来信！是绣衣直指发来的！”

“什么！”幕僚脸色骤变，不等裴回夜动作，拆开信一扫，只一眼，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合动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回夜似早有预料，不光一行行扫过那些锋利、尖锐、几乎要从纸面上刺出来的字句，她反而轻轻呼出口气，“备马，我即刻启程。”

她看也不看幕僚，将信揣进胸口，头也不回得转身出门。

信笺贴在裴回夜胸口，隔着薄衫，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摩擦着皮肤。

她仿佛能想象到崔挟月得意洋洋写下的这些话。

裴家派去的刺客十余人，只逃回一人报信，二房长子尸首亦在其中——毁尸灭迹未成功，反而把铁证送上门了。

那本虚无缥缈的账本真假已然不作数了，裴氏刺杀绣衣直指的证据反而是板上钉钉。

信中所言，句句见血，字字如刀，是要裴家揪责清算、连根拔起。

但以裴回夜对崔挟月的了解，如果当真怒及，何须不远万里将信送来南越国？

或是怕裴氏鱼死网破，拉出南越国之事，又或是崔挟月还念及她这一二分情谊，愿留裴氏一命……

裴回夜不知道，也不愿细想。

京城西郊。

山中薄雾弥漫，草木郁郁葱葱。

崔挟月拾级而上，她换回女子装扮，白衣簪发，并未佩剑。山风穿林而过，浮动衣袂，凉意透骨。

此行并未通报夏泽麟，留着陆盛继续在颍川应付陈光鲁，她一人单骑，行至京郊。

崔挟月抬头而望，如今已到初夏，微风拂柳簌簌之声不绝，夹杂着几声鸟鸣，更显得山中寂静。

恍然间，她忆起初见裴回夜之时——不过三五年，竟已记忆模糊。

那一幕，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去望，轮廓依稀，眉眼却再也描不清楚。

若说在裴家书房，发现裴回夜女扮男装称作裴本相对时，她心里或惊或怒，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其中隐情重重，崔挟月曾去信裴回仪询问详情，她同样不知。暗中寻觅，内廷朝野众臣，皆不会过心一个稚童的野心。

时隔多日，手下寻到一嬷嬷，从那语焉不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崔挟月这才揭开这惊心动魄的陈情一角。

她眼圈倏地泛红。

纵使两人早已站在对岸，刀剑相向，想起此事，心底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着那舌根都泛着苦涩。

那苦味从喉咙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她停了脚步，在山道间怔愣片刻，风吹得眼眶发酸，到底没让泪落下来。

……只是那封由京中辗转而来、不合时宜的裴回夜手书，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残余的旧情，只剩下被愚弄的愤怒。

——“非敢以私情干公义，亦知志如磐石，非旁人所能动摇。惟愿运筹帷幄之际，念及府门多无辜老幼。依附门庭而生，如草芥附于阶石。”

——“若肯垂青一分春雨，则家中数十口，皆得仰恩泽以活。”

她当时读着读着，手竟在发抖。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崔挟月望着山到尽头，世界被雾气洇的湿滑，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得刺目。

读到那封信时，她甚至犹豫了一瞬。

或许她们不必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共处……

可只有一瞬。

现在想来那一瞬的可笑，比刀剑加身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