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走至你死我活的对立之中,若当真手下留情,岂不是将自己放于任人宰割的地步?
易地而处,裴回夜会因私情而宽宥崔叙吗?
她不敢担保。
当时如果不是崔挟月及时赶到,崔叙会如何?一场被设计的栽赃,一张刻意为之的书信,纵使崔叙态度强硬,又有徐夫人相帮,也够让人浮想联翩。
崔挟月闭上眼,不敢深想。
这念头像跟刺,横亘在喉头,扎在那里,拔不出也咽不下。
行至半山腰,崔挟月摸了把头上泛出的细密汗珠,供人歇脚的亭子已能看见轮廓。
故地重游,遇刺的茅草亭子被人修葺重建,雕梁画栋,漆色鲜艳,檐角还悬了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不复当年。
远远望去,隐约能见一人身影。裴回夜负手而立,青绿的发带飘扬,混迹在墨发之中,时隐时现。
斜阳打过树梢,透过薄纱,照在那人身上,衣玦轻动,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安静的不像是要对峙的人。
许久未见,她长高了不少。
崔挟月停住脚步,就这么站在石阶上,山风从高处吹下来,陪着清脆铜铃,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眶发涩。
崔挟月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回程时,她已经记不清再看到信是什么心情了,短暂的心软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装模作样地递来一封温言软语的书信——好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些算计、栽赃、步步紧逼,都抵不过一句“家中多无辜老幼”。
以至于,那本原定发去京城的恐吓信,一字未改,送去了南越国、送去了裴回夜的手上。
亭中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测过脸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崔挟月看不清那人神情,却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崔挟月闭上眼。
她想:我到底来做什么呢?对峙?宣泄情绪?
分明有裴家二房长子的尸身在,她说什么,裴家都会听命,也只能听命。
崔挟月从心底升起,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感。
何必呢。
罕见的,逃避的念头席卷而来,她几乎想调转脚步,就当从未来过。
“挟月姐!”
一声脆呼生生止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崔挟月转身,来不急收拾好表情,只能僵着一张脸,笑都扯不出来,低低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要用何种表情去回应裴回夜。
由裴回夜来与她谈正事是她没有想到的……裴回夜知道了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吗?裴家或者她自己,想在此次见面达到什么目的?
说什么呢?裴回夜会装作不知道,责问她收到信后还是要对裴家下手吗?
崔挟月从没有如此进退维谷过。
她站在几步外,默默地看着裴回夜,没吭声。
裴回夜扯了扯嘴角,似乎同样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她低头挽了挽耳边垂落的头发,神色有些黯淡,“阿月姐是因为家族之故,才与我如此生分吗?可裴氏由父辈掌控,纵是母亲也不得插手,何况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与夕阳自山边消失。
夜风袭来,吹得她晃了晃身体。
“……”崔挟月沉默无言,手指了指避风的亭子,率先迈步进去。
裴回夜咬了咬唇,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
她回府后,便听闻崔挟月反将一军,裴氏出了大乱不说,暂时顶替她的裴回仪还被烧得尸骨无存。
细查下去,竟是有人暗中掳走。几乎不必细讲,这方法崔挟月曾在信中与她提过多次,希望早早布置下去,能将她救出火炉。
……何其不幸,她自己也要成为铸成火炉的一份了。
进了亭内,虽也四处漏风,但也比外面干站着强。
裴回夜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阿月姐,堂兄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他们贪心太过,落到这种地步也是应当,只是族中族老并不知情,可否……”
“不知情?”崔挟月打断她,从裴回仪第一句话出口,崔挟月那股被压制住的怒火又在隐隐燃起颗火星子。
她闭了闭眼,克制着压了下去,半晌缓缓道:“你我一人坦白一件事可好?”
“不……”
“我先来,”崔挟月再次截口,“我是故意设套引得裴家上钩的。你堂兄没有你聪明。”
裴回夜脸色难看,有预感般,强撑着与崔挟月对视:“什么意思。”
崔挟月静静地看着她,“我想知道,裴本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