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焦糊味灌进巷口。
刺客们刚把最后一桶油泼完。县令宅邸的火从后院烧起来,火舌舔上房梁,干透的木料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将几条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二房长子站在巷口,看着那座空宅在火焰里扭曲坍塌。宅子早空了,该搬的搬,该翻的翻,只剩下一座空壳在火焰里扭曲坍塌。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步子已经迈向下一个地方。
曹家的大门虚掩着。门房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刀光一闪,人便软倒在地。
刺客们鱼贯而入。内院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随后归于沉寂。火从正堂开始点,然后是厢房。一处处检查,一处处引燃,直到整座曹宅被火光吞透。
火烧起来的时候,二房长子站在院中,大火将他脸上的汗水烤干。
“无一遗漏?”
“无一遗漏。”
“走。”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下一处利索些。打听好了,她身边无人,不必留活口。”
翻过院墙,二房长子瞬间愣住。
院中灯火通明,正屋四扇窗户齐齐大敞,烛光从窗框里漫出来,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专程在等什么人。
门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微屈,鞋底抵在门框上,站没站相。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未出鞘,手随意搭在剑柄处,似是浑不在意。
他低着头,月光只照见他下颌一道利落的弧线,看不清眉眼。
见来人,陆盛抬起头,剑柄在指间转了半圈。
朝身后吹了声口哨。
屋中,崔挟月坐在案前。
窗户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跳了跳。她手里握着一块软布,正低头擦拭一柄剑。
烛火在她肩上镀了一层暖光,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剑身被擦得明净如水,映出她半张侧脸,眉目轻拧,似有忧虑。
二房长子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了!
他咬牙,冲几人暗中比了个手势。
现在——也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身后几人无声拔刀,分散包抄。
月光落在崔挟月脸上。
她手腕微抬,剑身翻转,寒光在屋中划过一道弧,轻轻叹了一声,吩咐道:“动手吧。”
陆盛眉眼浓深,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半截剑鞘。衣领微敞,锁骨处隐约可见一枚红痕,像是方才被人咬过。
夜风撩起他鬓边碎发,他偏了偏头,打量着这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几位找我家大人?”
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你们的对手是我。”
话语未落地。
刀光破空,从三面同时斩来。
陆盛脚步错开,避开斜刺来的短刀,剑鞘横扫,击中对方膝弯。那人跪倒的瞬间,他手腕一震。
剑终于出鞘。
青光在月色下一闪。
他的剑比那些刀快得多。剑身出鞘的声响被风吞没,只余一道银芒在夜色中绽开——
他的身形陡然拔起,衣袍在火光中猎猎翻卷。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
一口刀脱手飞出,钉在院中梧桐树干上,刀柄犹在嗡嗡颤鸣。
陆盛站在满院横倒的人中间,剑尖指地。
他左颊溅了一道血痕,鲜红的一道,从颧骨斜斜划至耳际。
他浑不在意,只抬了抬袖口,随意蹭了一下。
只剩一个活口,踉踉跄跄退出院门,转身没入黑暗。脚步声仓皇凌乱,渐渐远去,直到被夜风吞没。
“别追了。”崔挟月行至陆盛身侧,眸中似痛似惜,张了张嘴,终究归于平淡,“总要留个传话的活口。”
陆盛扭头,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情绪,轻声问:“怎么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有什么纰漏吗?”
“是啊,一切按计划进行……”崔挟月垂眸,“兵行险招,如今要彻底和裴氏决裂了。”
她默然良久。
陆盛没有多问,只抓起崔挟月的手,摸上自己脸颊,血迹自两人手中洇开,低声道:“帮我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