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草台班子的双向奔赴
组织欧洲分部训练营,北爱尔兰
训练刚结束,汗水、尘土和荷尔蒙的气味在走廊里混作一团。两个男人从茶水间晃出来,手里端着廉价速溶咖啡,表情介于疲惫和无聊之间。
“听说了吗,”金发男人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总部那边又下抽人令了,东京。”
“听说了,”棕发男人晃了晃杯子里的速溶咖啡,“但是待遇再好,也得有地方享受。我可不想下半辈子窝在东京那种蛐蛐笼里,天天对着一群老狐狸点头哈腰。规矩比监狱还多。”
“话是这么说……”金发男人咂咂嘴,眼神飘向训练场方向,带着点微妙的不甘和羡慕,“但待遇是真他妈香啊。上次调过去那批人,听说现在出任务分成翻倍,装备是最新款,连安全屋都带独立卫浴和暖气——老天,欧洲这边有些安全屋还在用公共厕所和壁炉呢!”
“那也得有命拿。”棕发男人不为所动,“选拔标准跟筛金子似的。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算真去了,跟那位‘新贵’混……你确定是福不是祸?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手底下折损率不低,但对活下来的人也是真大方。”
金发男人显然被说动了,犹豫道:“也是……不过,莱恩那家伙被内定了吧?”
“内定?”棕发男嗤笑,“就算不内定,名额还能跑得了他?你是没看见上回——”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凑近道,“隔壁区那傻大个,跟莱恩告白被拒,觉得没面子,带了五个‘兄弟’想去‘谈谈心’。结果呢?第二天,那六位全在医疗室躺成标本,莱恩倒好,准时出现在晨练场,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教官问起来,他怎么说来着?”
“‘他们可能比较需要休息。’”两人异口同声,模仿着那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气,随即同时笑出了声。
“所以啊,”棕发男总结,“这种人去东京,不是去当队员,是去当别人职业生涯的终结者吧——”
“——在聊什么有趣的事?也让我听听?”
一个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肩膀中间的阴影里冒了出来。
金发和棕发瞬间僵成两座人雕,脖子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
黑色长发,绿眼睛,嘴角挂着标准社交笑容的英俊面孔,不是莱恩还能是谁?
莱恩——或者说,赤井秀一——不知何时出现的,像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此刻正一左一右,极其“友好”地勾着两人的脖子。手臂看似随意,气场却让两位“八卦传播者”清晰地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
“……嗨,莱恩。”金发男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下午好。”棕发男的声音有点飘。
赤井秀一笑容加深,绿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在讨论总部的住宿条件?还是……在关心我的职业发展?”
“没有!绝对没有!”
“我们就是说……东京待遇挺好的!哈、哈哈……”
两人头摇得像拨浪鼓,背上那层薄汗迅速进化成小型瀑布。
“是吗?”赤井秀一终于松开了“友好”的臂弯,甚至还体贴地替他们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祝你们早日抽中去东京的许可证。”
金发和棕发如蒙大赦,对视一眼,连咖啡都顾不上拿,以近乎战术规避的动作,“嗖”地一声从赤井秀一身边弹开,眨眼间消失在走廊尽头,活像背后有猎食者在追。
赤井秀一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终于淡去,恢复成惯常的冷淡。
吓唬完人,心情倒是稍微愉快了点。他转身,朝宿舍区走去,准备冲掉这一身训练场的尘土和某些蠢货带来的晦气。
至于他,FBI的王牌探员赤井秀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组织欧洲分部训练营,顶着“莱恩”这个朴素到敷衍的假名,跟一群蠢家伙一起摸爬滚打——
这故事说来话长,但可以长话短说,并浓缩为一句对联邦官僚体系效率的精准吐槽:
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赶不上高层的拍脑袋决策。
原本的剧本,是他以FBI精英之姿,通过某个“秘密渠道”,直接潜入组织日本总部,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卧底大戏。
然而,FBI的草台班子,在搞砸计划方面,从未让人失望。
上头的大人物们扯皮了两周,最后扔给他一个充满妥协气息的方案:“赤井探员,日本线暂时……呃,有点堵。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采取曲线救国策略——你先从欧洲分部切入,欧洲那边漏洞多,容易渗透。等你站稳脚跟,再想办法往日本总部调。”
赤井秀一当时拿着电话,沉默了三秒钟。
更妙的是,长官用一种“联邦已经为你安排好一切”的慈祥口吻补充:“放心,你的后援小队已经先一步出发,去日本为你打前站、建立支援网络了!他们会为你铺平道路的!”
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当时听着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曲线救国计划”,以及“后援小队已就位”的保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支“精锐”后援小队此刻在干嘛——大概正忙着在东京的居酒屋里跟驻日美军基地的美国大兵拼酒,或者在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进行“文化调研”,并美其名曰“建立当地人脉”。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缅因猫突然学会开保险箱来得实际。
于是,赤井秀一,前FBI纽约外勤部门副队长,现组织欧洲分部训练营“潜力新星”莱恩,就在北爱尔兰这个阴冷多雨、训练科目枯燥得让人怀疑人生的地方,度过了堪称“度假”的两个月。
直到今天,转机似乎来了。
风声传出,组织日本总部那边,准备再从各分部抽调一批新鲜血液。要求就一个:只收精英。废物勿扰。
据某个喝多了的教官吐露,就在一年多前,调往东京在训练营里还是个堪比发配西伯利亚的恐怖故事。待遇差,规矩多,天花板低得让人抑郁,据说食堂的饭淡出鸟来,能逼得毛子想家。
那时候,抽中“东京签”的家伙,表情跟抽中了“清洁全年厕所义务劳动签”差不多。
“但时代变了啊,小子们。”教官打着酒嗝,眼神迷离,“今年不一样了……听说总部那边,来了位狠角色。新上位的干部,手段硬,规矩也新。跟着他干的人,钱包鼓了,装备好了,连他妈食堂的牛排都从合成肉换成了真货,。”
那一批倒霉蛋被抽签过去,本来准备当炮灰,没想到赶上“新政”,愣是混成了“从龙之臣”,现在据说在东京乐不思蜀,发回来的消息都带着一股凡尔赛气息。
后来总部又抽了两批人,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选拔一次比一次变态。东京那边甚至派了人亲自盯着,明晃晃写着“我们只要最好的,垃圾自己滚”。
赤井秀一听着这些传闻,靠在宿舍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从训练场捡来的变形弹壳,墨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晦暗不明。
新贵?改革新政?
在组织那摊盘根错节的泥潭里,能杀出一条血路,站稳脚跟,还能让手下人吃上真牛排的“新贵”?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冰冷,讥诮,带着猎手嗅到强大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兴奋。
要么,这位“新贵”胃口极大,根本看不上老家伙们盘子里那点发霉的蛋糕渣,宁可自己另起炉灶,做一份全新的、带血的盛宴。
要么……就是那些老东西,根本惹不起他。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这个即将成行的东京之旅,变得……有趣起来了。
赤井秀一手里的弹壳被弹起,又稳稳接住。
他倒要看看,东京的水,到底有多深。那位“新贵”,又是何方神圣。
说不定,还能给他平淡的卧底生涯,增添点意想不到的“乐趣”。
比如,亲手试试,扳倒一位“新贵”,能给他的功绩簿上,增加多少分量。
——
那么,那位“新贵”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呢?
他抽空回了趟美国波士顿,顺便,带了个劳动力。
宫野明美收到调令时,天才刚蒙蒙亮。调令措辞简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即日调往北美分部,协助后勤保障。准备时间:24小时。”
明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晨光中愣了足足半分钟。
24小时?从东京到波士顿?这哪里是调令,这分明是绑票预告,还附赠了倒计时。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北美分部想加强对志保的控制?用她来牵制妹妹?可这手段也太急、太糙了,不像组织一贯的作风。还是说……东京这边出了什么变故,需要立刻把她这个“人质”转移?
没等她想明白,催命的门铃就响了。不是礼貌的“叮咚”,而是短促、规律、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的专业压迫感。
门外站着的不是常见的联络员,而是一支四人小队。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领队的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对开门的明美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宫野小姐,早。车在楼下,行李请尽量精简。我们赶时间。”
宫野明美:“……” 她还能说什么?
宫野明美认出了他们袖口不显眼的暗纹——是琴酒直属小队的人。悬着的心落下一点,但疑惑更甚。琴酒先生?为什么是他的人?还这么急?
思绪翻涌,但多年在组织里练就的本能让她立刻行动起来。她转身回屋,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收拾行李。这一年来,她定期负责打理琴酒在东京的几处安全屋和那间顶层公寓,别的不说,打包效率绝对是专业级的。
衣物、证件、必要的个人物品被她以最快速度分类塞进两个行李箱。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
小队全程无声警戒,没有催促,但存在感强烈得让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下楼,上车,一路无话。车窗外的东京街景飞速倒退,像一段被强行掐断的胶片。最终,车子没有开向羽田或成田机场,而是驶入了一个更为私密、安保森严的小型机场。
停机坪上,一架私人飞机安静地等待着。舷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机身上,银发在带着水汽的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黑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金属手提箱,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是琴酒。
“先生,人带到了。” 女队长上前一步,低声汇报。
琴酒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随手将还剩小半截的烟蒂弹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用锃亮的靴底碾灭,然后拎起箱子,转身踏上了舷梯。
宫野明美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跟了上去。
引擎启动,飞机滑入跑道,冲上云霄,将东京连绵的阴雨和无数未解的疑问甩在了下方。
——
美东时间,上午9:45,波士顿别墅
宫野志保正坐在琴酒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加密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北美分部上个季度的财务简报。数字跳动,但她有点心不在焉。
大哥今天要回来。虽然只待很短时间,但总归是回来了。别墅里最近实在太安静了。基安蒂打游戏都提不起劲,伏特加保养武器的时长明显增加,连缅因蹲窗台的背影都透着一股“朕很无聊”的孤傲。
哦,还有那只黑豹……想到赤井秀一,志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果然,恋爱是效率的头号杀手。分居两地之后,这位FBI王牌处理案件的效率简直像打了兴奋剂,报告写得又快又漂亮,惹得詹姆斯长官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工作之神”附体了。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
志保眼睛一亮,暂时将平板推到一边,起身快步走下旋转楼梯。然后,她在楼梯中间停住了。
琴酒确实站在门口,银发在入户的阳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黑风衣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但让志保愣住的,是他身后半步,那个正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周围环境、眉眼温婉的年轻女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姐姐?” 志保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下一秒,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小大人般的小姑娘,像一只归巢的雏鸟,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剩下的台阶,带起一阵风,直直扑向了宫野明美,紧紧抱住了她的腰,把小脸深深埋进姐姐怀里。
“志保!”明美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但立刻紧紧回抱住妹妹,脸上终于露出了自清晨接到调令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天啊,长这么高了……” 忐忑了一路的心,在触碰到妹妹温暖的小小身躯时,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就在志保扑向明美的同时,另一道橘色的身影也从二楼旋风般冲了下来!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的新游戏卡带呢?你说好给我带的限量版!” 基安蒂像颗小炮弹一样企图挂在琴酒身上,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灯。
琴酒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精准地抵住基安蒂的额头,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然后,他把一直提着的那个银色金属手提箱塞进她怀里。“安静点。”
“哇!大哥万岁!”基安蒂瞬间变脸,抱着箱子欢呼一声,窜到沙发边开始研究怎么打开。
然后,他弯腰,轻松拎起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蹭到他脚边、正用尾巴慢悠悠扫他裤腿的银灰色大猫,抱在怀里,走向客厅那张他常坐的单人沙发,舒舒服服地坐了进去。
缅因在他怀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搭在他手臂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斜睨着客厅里的其他人,一副“朕的专属坐骑回来了”的倨傲模样。嗯,手感沉了点,看来波士顿的伙食和懒散生活,把这只西伯利亚森林猫成功催肥成了西伯利亚猪。
几乎同时,地下车库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伏特加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看到琴酒,立刻站直:“大哥。”
好了,人齐了。除了某只正在“深造”的黑豹。
那边,志保终于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她看向抱着猫、一脸“我只是个无情的搬运工”表情的琴酒:“大哥,我姐姐她……怎么会……”
“她以后负责这里,伏特加跟我去东京。”他转向自己的副手,“伏特加,三天时间,跟她交接清楚。”
“好的,大哥。”伏特加点头,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思考哪些账目、安保系统密码、日常采买渠道需要移交。
志保的心脏还在因为见到姐姐而剧烈跳动,但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伏特加跟着大哥去东京是迟早的事,东京那边需要绝对信任的人。但姐姐……东京那些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她离开?姐姐是组织拿捏她的筹码,某种程度上,也是牵制大哥的一张牌……
“那东京总部那边……同意了?”志保迟疑地问,姐姐这么重要的“人质”,能说调走就调走?
琴酒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
“没同意,”他懒洋洋地靠进沙发深处,缅因在他腿上摊成一张巨大的猫饼,“但那又怎样,那边反应没这么快。”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对官僚主义冗余的深刻“赞美”:
“官僚主义嘛,也就这点好处——流程走得慢,等他们盖完章、开完会、吵出个结果,发现人早没影儿的时候……”
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黄花菜都凉透了。”
志保:“……”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
波士顿的别墅里难得有了点“家”的热闹气。营养师阿姨使出了看家本领,晚餐丰盛得能直接上美食杂志封面。连那只向来眼高于顶的缅因,都在餐桌旁逡巡不去,试图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和碧绿的眼波攻势骗取一块顶级牛排——当然,被琴酒用一块无盐煎鱼无情打发了。
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第四天清晨,那两位先生就提着简单的行李,再次踏上了前往东京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