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琴酒在门口顿了顿,转身,伸手,不怎么熟练地揉了揉宫野志保茶色的短发。
“看好家。”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墨绿的眼睛看着她。
宫野志保仰起小脸,碧蓝的眼眸里是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然后,就像一年前那样,她看着琴酒和伏特加坐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道,拐过街角,最终消失在波士顿宁静的晨雾里。
别墅的大门重新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却又弥漫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气息。
宫野明美站在志保身边,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她看着这栋宽敞、明亮、处处透着舒适与安宁,甚至有点过于“正常温馨”的别墅,又看了看身边气质沉静、眼神清亮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这下,别墅彻底成了“女士们的天下”了。
宫野明美适应新环境的速度快得惊人。这里的“退休生活”水准,比起在东京组织后勤部战战兢兢的日子,堪称天堂。
她曾试探着问过志保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其实不用问——答案就写在妹妹身上。志保虽然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处理着让她这个成年人都头皮发麻的加密文件和“业务指令”,但眼神却是亮的,举手投足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自信和……匪气。甚至跟琴酒说话时,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平等的调侃姿态。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志保被养得极好,身心健康,甚至有点……过于茁壮了。
……如果她没有某天清晨,看到小姑娘一边淡定地吃着涂满蓝莓果酱的吐司,一边用平板电脑审阅着加密财报,一边用她那尚带稚气却冷静无比的声线,对着耳麦吩咐:“……对,C区仓库。对方先坏了规矩。不用留手,清理干净,资产按老规矩处理。嗯,账目做平。” 的话。
宫野明美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大概,有点明白琴酒把她紧急“空投”到波士顿的用意了。
家长要去外地长期出差,家里留下一群……能力超群但生活自理能力可能有点随性的“留守儿童”,以及虽然可靠但即将被调走的伏特加,确实需要个靠谱的“生活老师”看着。
真是……无比奇特又让人安心的家庭环境呢。宫野明美无数次在心里默默感叹。
——
相较于波士顿别墅里“女士当家、岁月静好”的氛围,东京组织总部最近堪称鸡飞狗跳。
原因无他,从全球各分部精挑细选的精英们,终于陆续抵达东京了。新鲜血液的注入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海量的工作。
行动组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核心成员不是在跟财务部扯皮新人的安家费和装备预算,就是在跟人事部就选拔标准和岗位分配进行“友好而激烈”的交流。
后勤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们需要安排这批新贵的住所、分发物资、建立档案……
自从琴酒执掌行动组,那句“待遇向北美看齐”可不是说着玩的,连住房津贴都成了标配,羡煞了其他部门的“老黄牛”。
而在这场混乱风暴的中心,被无形的压力碾得最扁的,无疑是安室透和诸伏景光。
“砰!”
安全屋的门被狠狠关上,安室透——或者说,此刻只想当个死鱼的波本——把自己像一袋被生活蹂躏过的土豆一样,重重摔进新换的、柔软度适中的布艺沙发里,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
“Hiro,”他有气无力地呻吟,每个字都浸透了社畜的怨念,“我现在百分之一千确信,我们那位狗上司……尊敬的Gin大人,他就是看我们俩不顺眼。”
诸伏景光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锁,才无奈地走到沙发边:“Zero,慎言。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他试图把幼驯染从沙发里挖出来,未果。
“慎言?我慎他个——”安室透猛地从沙发靠垫里抬起头,怨气几乎凝成实体黑雾,“说要扩编行动组、吸收新鲜血液的是他!琴酒大人!结果呢?选拔标准他定的,名单他过的,人快到了,他老人家拍拍屁股,把培训、安置、磨合、连带应付其他部门找茬的所有破事,全他妈扔给我们了!他人呢?!”
“Gin大人他……或许有更重要的任务?”诸伏景光试图为上司找补,虽然他自己也有点底气不足。他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开始思索今晚是点外卖还是自己随便做点。
“他有个屁的重要任务!”安室透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但怒火更盛,“上次!就上周三!我去他办公室送那份该死的欧洲新人评估报告!他表面上对着电脑屏幕,一脸严肃,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好像日理万机!”
“然后呢?”
“然后我放下文件,准备出去的时候,借着办公室那块黑檀木桌面反光——”安室透一字一顿,仿佛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我看到他的电脑屏幕了!三个窗口!一个在对比苏门答腊和蓝山咖啡豆的 tasting notes!一个在浏览某家酒厂的限量版单麦芽威士忌拍卖页面!还有一个——是国际象棋在线对弈平台!他还下了一步棋!我亲眼看到的!”
诸伏景光从冰箱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给了他一个“你胆子真大”的眼神:“……你可真是观察入微。”
“这是重点吗?!”安室透又把自己摔回沙发,抬手盖住眼睛,“重点是,那个压榨下属的混蛋资本家,他他妈的在上班时间摸鱼!用组织的加密网络摸鱼!!”
诸伏景光听完安室透的抱怨,若有所思起来,“说起来,Gin上周消失了整整五天,一个人都没带。最近好像也没什么需要他亲自出马的跨国任务……”
“度假!他绝对是度假去了!”安室透斩钉截铁,怨气几乎凝成黑云笼罩头顶,“那几天他刚好轮休,又额外请了两天假!不是出国逍遥快活去了是什么?!把我们当驴使,他自己跑去享受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我们当初加入组织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和信念!不是为了给他当黑暗世界的社畜、天天加班加点搞新人培训的!”
他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吱响。
诸伏景光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却有点促狭的笑意,轻轻提醒道:“可是,Zero,Gin大人批了条子,这次新人培训的统筹工作……给三倍加班费。而且,是税后。”
安室透滔滔不绝的控诉戛然而止。
“……”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安室透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然后慢慢裂开,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我很生气但钱实在给得太多”的扭曲神色。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
“……哼!我、我是不会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的!这是原则问题!”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这间安全屋——宽敞明亮的客厅,干净整洁的厨房,独立的卫浴,柔软的沙发,以及窗外不再是对面楼墙壁的、难得的街景。一年前,他们还挤在那个转身都困难、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小破屋里,吃着便利店打折便当。
现在,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成功在东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上了八十平的两室一厅,过上了有稳定灰色收入、偶尔还能下馆子改善伙食的“中产”生活。
这糖衣炮弹……它确实又大又甜啊!
诸伏景光看着幼驯染那副纠结又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走过去揉了揉他那头耀眼的金毛:“好了,别纠结了。资本家给的糖,该吃还得吃,吃完才有力气骂他。今天冰箱彻底空了,出去吃吧?去上次那家烧鸟店?”
安室透被揉得没了脾气,顺着台阶就下,从沙发上爬起来,嘴里还不忘挑剔:“不去那家,酱汁跟不要钱似的。换一家,吃盐烤的,清爽。”
“行,听你的。”诸伏景光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起来,我们自己的‘老家’那边又在催了,问最近有没有有价值的情报流回去……”
“哼,”安室透嗤笑一声,紫灰色的眼里满是讥诮,“等他们什么时候把上半年的活动经费报销单批下来再说吧。这次又是哪位‘青年才俊’需要我们的情报当垫脚石去晋升?画饼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说,要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拖,报销恨不得拖到我们退休——他们给钱的速度和爽快程度,还不如咱们那位摸鱼的狗上司!”
诸伏景光轻笑出声:“也是,先不管他们了,吃饭最重要。”
两人换上便服,离开了此刻显得格外温馨的安全屋,融入了东京夜晚繁华的街灯与人流中。至少这一刻,加班费带来的慰藉,暂时压过了对狗上司的怨念。
——
次日,东京羽田机场,国际到达层
赤井秀一此刻刚刚结束一段长途飞行,正站在东京羽田机场到达厅,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潮湿空气,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赤井秀一——或者现在该叫他“诸星大”——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便装,背着一个战术背包,黑色长发随意披散。他看起来就像个风尘仆仆的普通旅客,唯有那双过于冷静锐利的墨绿色眼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偶尔掠过一丝审视的光。
随着人流走出机场,他摸出手机,点开谷歌地图,输入了组织通知的、所谓“新人临时集合点”的坐标。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
十分钟后。
赤井秀一站在东京错综复杂、标志牌看得人眼晕的街头,对照着手机地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至少三个分岔路口和一堆意义不明的日文路标,沉默地眨了眨眼。
在打开谷歌地图十分钟后。
他,成功地,迷路了。
两小时后,商务酒店的顶层套房,临时被征用为新人报到处。
安室透,代号波本,琴酒手下最得(倒)力(霉)的干将之一,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新人档案和失踪报告,额角青筋欢快地蹦跳。
又丢一个!
这帮从各分部来的“精英”,是不是对“准时抵达集合点”有什么误解?还是东京的迷宫街道真的有那么大威力?
这已经是第四个“失踪人口”了。
相比于其他几位坐错车,现在已经出东京的,这位还算好的,定位一直很近,就在附近几百米内徘徊,但就是不出现!电话能打通,但沟通极其困难!
手机响起,是那个失踪新人的号码。安室透深吸一口气,接起,用尽量平稳但暗藏杀气的英语询问:“喂,诸星君是吗?听得见吗?现在,立刻,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信号不太好的细微杂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略带奇异口音的男声,用英语回答:“Location(位置)… here(这里)… meeting point(会面点)…” 背景里似乎有非常轻柔暧昧的音乐。
安室透看着电脑屏幕上几乎与这家酒店重合的定位点,又听到“quiet”这个词,以及那背景音……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对旁边正在核对名单的诸伏景光丢下一句“苏格兰,我出去‘接’个人,马上回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套房。
两分钟后。
安室透站在与商务酒店一墙之隔、后街那家著名的高端会员制风俗店“华月”门口,看着手机上那个刺眼的、不断闪烁的定位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冲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那家挂着“准备中”牌子但实际上正在营业的店门。
安室透走到卡座边,停下。
赤井秀一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墨镜后的绿眸看向来人——一个金发黑皮、相貌出众但此刻脸色极其难看的年轻男人。对方身上有种干练锐利的气息,不像普通店员。
是来接头的组织成员吗?赤井秀一判断。虽然对方脸色很差,但组织里怪人多了去了。
他站起身,用那口音诡异的日语夹杂英语,试图进行确认:“You(你)… Organization(组织)? Meeting(见面)?”
安室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脸冷静、仿佛真的在执行什么机密接头任务、而不是逛错了窑子的白痴新人,用尽毕生修养,才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怒吼和“你他妈是不是瞎”咽了回去。
他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堪称恐怖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的是流利但压抑着怒火的英语:
“诸星大,是吧?”
“跟我走。”
“现在。”
“抱歉……导航有点误差。” 赤井秀一最终冷静地给出解释,“……我以为组织的据点在风俗店”
安室透:“……” 误差到风俗店门口?这误差可真够别致的,而且他们是正经犯罪集团!
他没好气地一挥手:“赶紧的!就等你了!磨蹭什么!”
就这样,在抵达东京一小时,并成功在集合点隔壁风俗店门口完成“报到”后,赤井秀一的东京组织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行动组的新人入职流程清晰而高效:先是一个月的“适应性”特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东京地理强化、组织内部规章、基础格斗枪械复盘、以及最重要的,一次忠诚度与能力评估。之后是两次实战任务,根据表现决定去留。表现优异者,可以直接跳过冗长的实习期,成为行动组的正式成员。
这些流程对赤井来说,乏善可陈,几乎没遇到什么挑战。他的体能、枪法、战术素养甚至对组织某些“业务”的理解,都远超同批新人,很快就在训练中脱颖而出,引起了教官和上面人的注意。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弥漫在新人群体中,关于那位神秘的、一手提拔了行动组地位的行动组负责人——Gin的种种传闻。
从全球各地汇聚而来的亡命徒、前军人、雇佣兵们,在训练间隙、食堂角落、甚至深夜的临时宿舍里,交换着关于这位“大人物”的只言片语。赤井像一台精密的收音机,无声地接收、过滤、拼凑着这些碎片。
能力强,毋庸置疑。短短一年多,将原本在总部地位尴尬的行动组,打造成了待遇最好、战斗力最强、也最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部门。
护短,名声在外。据说为了手下被错误情报坑害,曾直接带人堵了情报部的门,硬生生从二把手朗姆手里撕下了一块肉。跟着他,只要你有用且听话,至少不用担心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以及……最让赤井秀一感到微妙和警惕的是,那些真真假假、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桃色绯闻。
是的,关于这位Gin大人的流言,有很大一部分是香艳的。光是他这一个月零星听到的版本,就至少涉及两位男士和两位女士,而且描述细节丰富,仿佛目击者就在床底下。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位亲自把他从风俗店门口“拎”回来、金发黑皮、脾气显然不太好的波本先生,似乎就是这些绯闻的“男主角”之一。
联想到训练和任务中,自己似乎总是“恰好”被分到最难的项目,“恰好”得到教官“特别关注”,“恰好”在任务简报里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重点标注……赤井秀一很难不产生一些不太美妙的联想。
难道他未来的顶头上司,真的是个喜欢利用职权、对下属(尤其是长得不错的男下属)职场潜规则的死变态?
这个认知让赤井秀一的心情指数直线下降,本就因为迟迟没有黑泽老师的消息而积压的烦躁,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他来卧底是为了任务,为了真相,不是为了在保护自己屁股和完成卧底任务之间走钢丝!
这种对恋人踪迹全无的担忧,与被一个“变态上司”盯上的恶心感交织在一起,让赤井秀一这段时间的卧底生涯,蒙上了一层格外晦暗烦躁的色彩。
就在这种状态下,某天训练结束后,一个面无表情的行动组成员找到他,公事公办地通知:
“诸星是吧,Gin大人在办公室等你。现在。”
赤井秀一擦拭枪械的动作顿住。
该来的,总会来。
他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烦躁、警惕、厌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期待,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那双墨绿的瞳孔里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缓缓扯动嘴角,调整一下表情,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职业化微笑:
“好的,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枪,整理了一下并不会有褶皱的训练服,转身,朝着那位Top Killer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心跳却被他自己强行压制在了一个过于规律的频率。
那就去会会吧。
这位传说中的行动组负责人,神秘的Top Killer,桃色新闻缠身的顶头上司。
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最好……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