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放下筷子,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苏氏……是先帝时的老人了,性子孤僻,不喜与人往来。爱妃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不必过多打扰。”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句“不必过多打扰”,已是明确的警告。
“臣妾明白了。”云薇顺从地应下,心中却更加确定,殷昼不愿她与苏才人有任何接触。这反而印证了苏才人的特殊性。
看来,这条线需要更长时间的耐心经营,急不得。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之后几日,风平浪静。云薇依旧每日弹琴、刺绣,扮演着温顺的宠妃。殷昼也似乎恢复了常态,只是偶尔,云薇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腊月二十六,宫中开始悬挂大红灯笼,张贴福字,喜庆的气氛几乎要冲淡所有暗处的阴影。
午后,云薇小憩刚醒,一名面生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更换床帐。在整理枕褥时,那小宫女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冰凉细小的物件塞到了云薇枕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云薇心中一动,待殿内无人时,伸手探入枕下,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普通的白色贝壳。贝壳内侧,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半朵梅花。
云薇握着这枚贝壳,心脏缓缓加速跳动。
白色贝壳,在这深宫之中并不常见。半朵梅花……是不完整的苏?还是暗示静心苑的梅花?
这枚贝壳,无疑是静心苑那边传来的回应。方式如此隐秘,图案如此隐晦,足见传递消息之人的谨慎,也侧面印证了静心苑处境的不寻常。
这枚贝壳本身没有任何信息,但它是一个信号。表示她之前的“善意”已经被接收,并且对方愿意建立某种极其脆弱的联系。
云薇将贝壳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头脑格外清醒。
她不能轻举妄动。殷昼的警告言犹在耳,静心苑那边也必定在殷昼的监视之下。任何直接的接触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更安全、更自然的契机。
同时,她也开始思考这枚贝壳可能代表的更深层含义。为何是贝壳?是随意选取,还是另有深意?与她之前发现的、木匣底部的火焰凹痕,以及自己手腕上的胎记,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线索依旧支离破碎,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某个核心。
她将贝壳小心地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积雪染上一层暖金色,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宫殿巍峨而冰冷的轮廓。
除夕宫宴近在眼前。云薇知道,那绝不会是一个轻松的场合。经过沈诀之事,经过她对苏才人的试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等待着她在盛宴之上出错。
而她,也必须利用那个场合,去观察,去判断,去在这繁华似锦、却又杀机四伏的盛宴之上,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与“天光”。
她走到琴案前,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这一次,她没有弹奏那首《采莲谣》,而是即兴拨弄出几个低沉而压抑的音符,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暗流与决心。
旧影已现,迷雾未散。
但她手中的棋子,似乎又多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