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昼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云薇心中持续漾开不安的涟漪。苏才人……那个静立梅园角落、气质疏离的素净身影,连同福安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和殷昼突如其来的关注,都让她无法轻易放下。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被遗忘在静心苑的“旧人”,身上一定藏着某些至关重要的秘密。或许,她就是福安口中那“宫内旧人”之一?甚至可能与那“轮回蛊”有着直接的联系?
然而,静心苑位置偏僻,靠近冷宫,守卫虽不及殷昼寝宫森严,但也绝非她这个被重点“看护”的妃嫔可以随意靠近的。直接探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一個更巧妙、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机会出现在两天后。内务府循例给各宫分发新年赏赐与用度。送往静心苑的份例,照旧是些寻常布匹、炭火和并不精致的点心,与云薇宫中的奢靡赏赐相比,堪称寒酸。
负责分发的太监面色倨傲,对静心苑前来领取物品的一个老宫女呼来喝去。那老宫女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将所有物品仔细清点后,放入一个半旧的提篮中,便要离开。
云薇恰好“路过”此地,目睹了这一幕。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宫女那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上,以及提篮中那几块看起来干硬的点心。
“且慢。”她轻声开口。
那分发太监和老宫女闻声都是一怔,连忙跪地行礼。
云薇没有看那太监,只是走到老宫女面前,语气温和:“你是静心苑的?”
“回……回娘娘,奴婢是静心苑伺候苏才人的。”老宫女的声音带着惶恐和岁月的沙哑。
“起来回话吧。”云薇示意她起身,目光扫过那提篮,眉头微蹙,“这点心……似乎不太新鲜了。静心苑的用度,一向如此吗?”
分发太监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娘娘明鉴!内务府都是按规制发放,绝无克扣啊!”
云薇没有理会他,依旧看着老宫女:“苏才人身子可还好?本宫听闻她素喜清净,只是这寒冬腊月,静心苑地处偏僻,炭火若是不足,怕是难熬。”
老宫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快速看了云薇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更咽:“劳娘娘挂心,才人……才人一切安好。炭火……还够用。”
云薇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和眼底深藏的忧色。她心中了然,静心苑的日子,恐怕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艰难。
“年关将至,宫中理当上下同喜。”云薇转身,对随行的宫女吩咐道,“将本宫宫里那盒新得的金丝蜜枣,并两篓上好的银霜炭,拨一份送到静心苑去,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宫女领命而去。那分发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多言。
老宫女更是愣住了,随即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连连磕头:“奴婢……奴婢代才人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不必多礼,回去吧。”云薇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宫女千恩万谢地提着篮子,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云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施以恩惠,是打开缺口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她不需要立刻得到回报,只需要在对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尤其是在这拜高踩低的深宫,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有时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做完这一切,她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径直离开了。
然而,她这番举动,自然没有逃过殷昼的耳目。
当晚,殷昼来到寝宫,并未提及白天之事,只是在用膳时,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闻爱妃今日,对静心苑颇为关照?”
云薇执汤匙的手稳稳当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怜悯的神情:“臣妾只是见那老宫女可怜,送去东西的宫女回话,说静心苑甚是清冷,苏才人似乎……身子也有些孱弱。想着年节下,能帮衬一点是一点,也算是为陛下积福。”
她将动机归结于“怜悯”和“积福”,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殷昼夹了一箸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没有说话。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