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大雪初霁。整座皇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檐下悬挂的朱红宫灯在雪光映衬下,晕开一团团暖融的光晕,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琼华殿内,灯火璀璨,笙歌漫舞。金碧辉煌的梁柱间悬挂着精致的彩绸,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名贵香料混合的味道。宗室皇亲、文武重臣及其命妇依序而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云薇身着繁复华丽的宫装,坐在殷昼身侧稍下的位置。这是殷昼特意的安排,彰显着她与众不同的“圣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好奇、探究、嫉妒、忌惮……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身上。
她垂眸敛目,姿态恭谨温顺,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风暴的中心。宽大的袖摆下,她的手微微蜷缩,指尖冰凉。她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殷昼高踞主位,玄色龙袍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灯下熠熠生辉。他面容沉静,接受着臣子的朝拜与敬酒,偶尔与身旁的宗室长老低语几句,帝王威仪尽显。但云薇能感觉到,他看似放松的姿态下,肌肉是紧绷的,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惯有的、冰冷的审视。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按照惯例,此时会有宗室子弟或臣子献上贺词或才艺,以娱圣心。
一位郡王世子刚献上一幅寓意吉祥的《江山永固图》,气氛正酣时,坐在下首不远处的靖安侯夫人,一位气质雍容、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中年贵妇,忽然笑着开口:
“陛下,今日佳节,光是歌舞未免单调。臣妇听闻云嫔娘娘不仅容貌倾城,琴艺更是超绝,尤擅江南雅音。不知臣妇等可有福分,聆听娘娘仙音,一饱耳福?”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靖安侯,北疆手握重兵的统帅,其夫人在这宫宴之上,点名要一个妃嫔弹琴助兴,其意味耐人寻味。是单纯的凑趣,还是某种隐晦的试探,亦或是……代表了靖安侯府某种态度?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云薇身上。
云薇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殷昼。
殷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没有立刻回应。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云薇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她站起身,向着靖安侯夫人方向微微屈膝,声音柔和却不失分寸:“夫人谬赞了。妾身技艺粗浅,恐难登大雅之堂,在陛下与诸位宗亲大人面前献丑,实在惶恐。”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既回应了问话,又留足了转圜余地。
“诶,娘娘过谦了。”靖安侯夫人笑容不变,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不过是佳节助兴,娘娘又深得陛下爱重,何必如此自谦?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让我等沾沾光吧?”她最后一句,是笑着对殷昼说的。
压力给到了殷昼。
殷昼抬起眼,目光在靖安侯夫人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云薇,深邃难辨。
“既然侯夫人有此雅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爱妃便弹奏一曲吧。”
“是,陛下。”云薇垂首应下。她知道,这琴是非弹不可了。
宫人早已备好琴案。云薇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步走到殿中,在琴案前坐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弹什么?《采莲谣》吗?那是殷昼与“她”的私密记忆,在此等场合弹奏,无异于将自己彻底置于“替身”的位置,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也可能触动殷昼某些不可控的情绪。
她不能弹那首。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指尖拨动,一曲《春江花月夜》流畅而出。这首曲子意境开阔悠远,技巧要求高,且是广为流传的名曲,在此等场合弹奏,既显技艺,又不落人口实,最为稳妥。
清越空灵的琴音在大殿中流淌开来,暂时压下了之前的暗涌。云薇全心投入演奏,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勾勒出春江潮水、月夜花林的壮丽与静谧。
她弹得确实极好,技法纯熟,情感充沛。殿内不少人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然而,就在乐曲进行到后半段,最为舒缓的部分时,异变陡生!
一名捧着酒壶上前为殷昼斟酒的小太监,脚下不知为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酒壶脱手飞出,竟直直地朝着云薇的方向砸去!
“小心!”
惊呼声四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云薇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沉重的银质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冰冷的酒液,朝她当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