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滞的帐中,残留着凝涩的血气。
王婆子瞠目愣在那里,失血后本就泛着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铁青。她哆嗦着微张的嘴,说不出话。
见她这幅样子,应是能老实一阵了。
卓菀霜点到为止,收回视线。
她自然不可能真对王婆子做什么,只是吓唬她一下,希望能起到一点约束作用。
既然王婆子一直觉得她是个恶毒的女人,索性她就吐一吐毒液,也不枉费背了这个骂名。
卓菀霜将用过的针扔在白酒中,囫囵将桌上用过的纱布抄起,转身却见帐前一人影伫立。
怔愣间,纱布倏然坠地,骨碌碌朝外散去。
地上展开一条白色的小径,在那双将靴跟前震颤,止住。
卓菀霜握紧了手。
他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萧琬铮立于背光处,看不清神情,只觉他的视线像是落在虚空。
萧琬铮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他站在路的尽头,脚尖传来微弱的触感让他回了神,他低下头,弯腰捡了起来。
卓菀霜看着他将纱布一圈圈慢条斯理地缠绕,像是束在她胸口一般,让她喘不过气。
他,定是听见了。
这下好了,自重逢起,她不是被他撞见计划害人,便是威胁要害人。
一个害不成,便物色好了下一个。
她成了心如蛇蝎的恶人了。
四周霎时静得连布料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卓菀霜屏息等着,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萧琬铮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住了,可竟扭身朝角落走去。
她的视线跟随他的身影移动,只见他弯腰拿起了地上的秽器,来到她身侧。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腕间一紧,被他止住了动作。
萧琬铮捏着她的手腕朝着秽器抖了抖,她手中的那些纱布纷纷落到秽器中。
而后又抬起她的腕至眼前,反复细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才将他卷好的那捆纱布还给她。
全程,卓菀霜怔怔任他摆弄,悄悄抬眼细看他的神情,试图从其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愤怒或厌恶。
可他低着头,并没有看她一眼。
放下秽器后,萧琬铮沉声唤人,令来人将王婆子抬去伤者营帐。
几人呜呜泱泱进来了,吵吵嚷嚷地收拾了一番,其间还夹杂着王婆子大喊着轻点轻点的声音。
卓菀霜心中已经够乱了,这一阵喧闹声更是吵得她心慌,她往角落站了站。
闹腾完,一群人又呜呜泱泱地出去了。
屋子里余下的气味杂乱污浊,让人心中烦闷,卓菀霜转身垂头出了营帐,透一透气。
外面冰封的世界停了雪,只剩下让人睫毛凝冰的冷气。
从闷滞的室内出来,这冷气瞬间让人清醒了些。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出来,在卓菀霜身侧停住,正好替她挡住了让人醒神的风。
可这“风挡”就在那儿站住了,像是准备说些什么,又迟迟不见他开口。
卓菀霜只垂眸等着。
话是她亲口说的,她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她早就算不得什么好人了。
失望也好,轻视也罢,他以为的明媚纯真模样,再怎么样都是回不来了的。
更何况最初的交集也不算完全单纯,他算是她骗来的。
要是从前她早就直接问了。
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你还……
总之定是要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的。
从前的回忆刚漏了个头就被卓菀霜摁了回去。
今时不同往日。
那时的她连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哪怕他讨厌她,另眼看待她,甚至厌恶她,都随便吧。
愤怒也愤怒吧,就像当时在地牢里那样冲她吼也没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做下的事没有一件是后悔的。
一片寂静中,萧琬铮望向身侧扭着脖子的人。
她这幅样子他见过无数次,犟着脖子不知又在闹什么脾气。
耳朵冻的又红又白的,从皮裘中露了出来。
薄薄的耳刃,一看就很硬。
她浑身上下都是软的,除了耳朵。
看来老人的话还是有些道理,怪不得他总是拗不过她。
她这样的脾性,不知当年在王婆子手底下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他想不到,也不敢想。
他是个蠢人,一直在边境原地打转,还把别人的尸骨抱在怀里,郑重收殓。
他兀自悲痛,却不想所寻之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着苦。
他该感谢那人吧。
林承安吗 ……
若不是这人,或许今日他也不再有机会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依旧鲜活。
他该庆幸的,可为何此刻他总是忍不住冒出的念头却是……忮忌。
他忮忌她帐中话里的偏向……
他记得来报的属下说,这婆子说他儿子是状元,可今年新登科的状元并不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