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帘子落下，帐内的暖风短暂地扑到他脸上。

他的手臂还撑着没有落下，在账外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是她重逢以来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话。

在别院时，她一心复仇，所有行举皆是防备，软言软语也只为试探。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她的信任，更别谈亲近。

可如今她却开了口，让他送她回去。

不是别人，是他。

不是非他不可的事，可还是他。

只是因为她此刻需要他，想要他在她身边。

他轻攥了攥掌心。

营帐中，王婆子被放在地上。

帐中只剩卓菀霜、刘姐和几个想来瞧瞧热闹的人。

男子只留了季太医一位。

王婆子见她在旁边蹲下，被堵着的嘴又开始不消停。她说不出话，就只能从喉底发出一些哼声。

躺在冰冷冷的地上，样子瞧着有些凄惨，可此刻却无人同情于她。

卓菀霜蹲下身查看她伤口的情况。

季太医之前已经撒了些止血药于其上，可这伤口贯穿她整个股腿，待将这木头整根拔出以后，不免要大量出血。

只能提前封住一些穴位，避免血气外泄。

她将针囊从怀中掏出，展开，挑出几根较粗的银针，辩穴入针，一气呵成。

她专注于施针，没注意一侧的季太医自看到她针囊里的针时便神色微异，待看到她的针法时更是瞪大了眼睛，望向她的神情多了几分慎重。

最后一针入定，他沉吟片刻，恍然点了点头。

卓菀霜收了手，正欲动手拔木头，一伸手才想起自己手臂受了伤。

“季太医……”卓菀霜抬头正欲请他代为动手，却见这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心下奇怪，可针已封住血气，需尽快动手：“季太医，我力气不够，由您代劳将这木棍拔出吧。”

季太医闻言，视线自她脸上收回，落在那眦裂的伤口上。

王婆子被摁在那儿，看着他们竟就打算这样生拔，惊吓得又开始挣扎。

季太医眼疾手快，在她蓄势待嚎的时候便下了手。

王婆子刚要喊出的声卡在嗓子眼，嘴张得过大，嘴里塞的布团都掉了出来。

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她滑稽地僵在原地。

季太医看着这效果心中啧啧称奇，又凝神静气细细观察起她的针位，倒是有些明白将军缘何对她如此重视了。

卓菀霜瞥了王婆子一眼，见她好似逃过一劫的神情，淡淡开口：“别着急，还没结束呢。”

卓菀霜取出备好的清水冲洗伤口，待伤口不再模糊不清，拿出烧过的铁镊，将残留的木刺依次拔出。

这是个精细活，旁边人见她神情专注都不出声干扰。

王婆子此刻也终于心甘情愿地老实了，神情复杂地盯着她动作。

之后又是酒洗、铁烙、缝线、取针、敷药……

即便有季太医在一旁辅助，这些工序忙下来还是累得卓菀霜满头大汗。

王婆子早就疼得老老实实，前来帮忙的人见插不上手，外面也还有活计，看了会儿热闹、涨了些见识便一个两个都散了。

屋内只剩医患三人。

季太医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小友这针法倒是新奇，这针也是，乾元境内少见这么长的针。会施这种长针的人，老夫只在柘州见过，小友可是从那里来的？”

卓菀霜手顿了顿，回道：“我娘亲是柘州人，我是在边疆长大的。这些都是娘亲教给我的。”

季太医本想再继续往下问，突然想起刚刚这婆子在街上骂的那些话，强行住了嘴。

心觉可惜，想叹口气，想起那些话，又憋了回去。

得此大材，却诸多疑问不得解，季太医垂眼怨疚地看了一眼王婆子，愈发有些烦她了。

“季太医，这里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了。”

卓菀霜边说边将视线落在王婆子身上，季太医意会，这是有话要私下说。

他便退了出去，心里琢磨着之后一定找个机会再请教请教。

帐中一时沉寂。

卓菀霜自顾自收拾着残局没有开口。

王婆子先沉不住气：“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我是不可能让你嫁给我家承安的。”

卓菀霜轻笑：“王伯母放心，我对林大哥从来只有感激之情，绝无僭越之心。林大哥前途无量，我无意高攀。”

说着她站起身来，目视着王婆子正色道：“伯母，望你也清楚这一点。都城比你想的要复杂，贵人遍地。就你这张嘴，到了那儿随便一开口就能毁了林大哥的前程。前程都是次要，说了不该说的话没命也是有可能的。我今日救你、忍你，不是什么医者仁心，是因为你是林大哥唯一的亲人。林大哥是好人，哪怕母不慈亦不仁，他也必不愿叫你伤重惨死。但若是你仍不知悔改，不紧好自己的嘴，你早晚会害了他。”

柜子上的银针还未清洗，她拈起一根，其上还泛着血光，“林大哥心善。要是让我来算，孑然一身反倒好过有你这种负累。这场灾情结束后我也会回都城，不要让我后悔今日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