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撑不过下一个五日了。
账外突然传来骚乱声，有一人掀开帐帘闯了进来：“卓大夫！卓大夫！”
“发生什么事了？”卓菀霜不明所以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一男子大步走了过来，语气很是急促：“卓大夫，王婆子的腿被扎穿了，季大夫喊我来拿些止血的药物。”
“好。”
没有多问什么，卓菀霜赶紧转身踉跄着去拿了两瓶止血的药粉和几捆纱布。
那男子接过东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厚重的帐帘沉沉落下，但卓菀霜隐约还是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叫嚷声、喧闹声，甚至叱骂声。
她手指在桌上乱点着，摸了摸怀里的针囊，最终还是没坐住，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帐外走去。
她的伤口已有愈合的迹象，可被撕咬过深，发力时仍免不了疼痛。只是走到帐帘处的这一段路就要比别人多花费几倍时间。
掀开帐帘，喧闹声瞬间清晰起来。
卓菀霜向声源处望去，就见许多人簇拥成一个圈，正围着看什么，时不时对新凑上来的人附耳说着什么，那神情不像是同情的样子，反倒有些奚落。
人群中央传来的声音更是尖利，一人便压过所有人。
“你要疼死我啊！哎呦！要死了！快给我把这棍子拔出来！我告诉你，我儿子可是状元，是在皇帝身边当大官的，治不好我就让他砍了你的头！”
这人真是粗鄙无礼，卓菀霜听得心生厌恶，但同时，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只是那人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才是。
营地间道路的积雪日常有人铲除，不至于滑倒。但人群中有人看到了她，快步迎了上来：“卓大夫，你怎么来了，当心再摔着了。”
卓菀霜将手轻搭在她伸出来的臂上借了一些力：“刘姐，我没事。听到这边有动静便出来看看，正好也活动活动身子。”
刘姐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色，看她确无勉强之意，便扶着她向前走。
边走边说道：“这泼皮赖脸的婆子跟别人抢木材摔了，一下子被断木扎到了股腿上。季大夫给她治伤她还不识好歹。这婆子是雪灾前不久来的，正好被困在这儿了。狂傲得不行，到处说自己的儿子是状元，要别人都敬重她。但你看她那个样子，怎么可能养出一个状元。”
刘姐语气中很是不屑，可卓菀霜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妙。
“卓大夫来了，都让一让。”刘姐吆嚯起来。
前方的人闻声回头一看，都自觉向两侧散了开来，有跟卓菀霜打过照面的都跟她打起了招呼。
一时间，这架势倒显得她像是这事件的主角一样，把人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卓菀霜一边回应着，一边不免有些尴尬。
“怎么是你？”
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在前方的地面上响起。
卓菀霜心中暗道倒霉，怎么真是她。
“你这小浪蹄子莫不是偷偷跟着我打算再缠着我儿子的。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儿子当初是秀才的时候你就攀不上了，如今他考中状元，你更是给他暖床都不配！”
这污言秽语一出，众皆哗然。
这话里包含的信息一时间又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引到卓菀霜身上，只是此时目光的含义却变了。
卓菀霜没想到许久未见，这婆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若她口中的状元之事并非虚张声势，她只担心林大哥的名声还未起就要被他这娘弄得狼藉扫地了。
从前与她打过的交道让卓菀霜知道，对付这人需一招制敌。
她上前半步，语气掺着些担忧，开了口：“王伯母，我替你开的药并未按时吃吗？怎么疯症瞅着竟比从前严重了很多。”
听到这话，那王婆子扯开了嗓子骂她：“什么疯症，你才是疯子……”
她面目都狰狞起来，骂的词也越来越难听，对人群来说倒是反向印证了卓菀霜的话，一时间没人再想起之前的话了，都只觉得耳朵痛。
卓菀霜自己却是有点惊讶，她知道王婆子不喜她，可如今看来却是像恨极了她，恨不得手撕了她似的。
她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这幅样子在旁人看来只当她脾性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回嘴。
旁边本来蹲着在治伤的季大夫，见状，拍了拍衣摆，站起身，稍到一旁，示意这个病人他便不再插手了。
卓菀霜心绪起伏不大，她心里正琢磨着事情，没什么反应。
一旁的刘姐却有些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便要同王婆子骂起来。
卓菀霜赶紧轻拍了拍刘姐，制止了她。
眼见人越聚越多，再闹下去要出乱子了。
她抬起声音：“刘姐，天寒地冻的，咱们不同这种人一般计较。无论她说什么，身为大夫，我都会替她治伤。尽到职责，我便问心无愧了。”
说完，她转身背对人群冲刘姐眨了眨眼。
只是这眉眼官司，王婆子也看在眼中。这时她眼向两旁一巡，才发现人群皆将她三人闪了出来，连刚刚替她治伤的大夫都离得她远远的。
而卓菀霜正被搀扶着一步步逼近她。王婆子本就受伤行动不便，只能眼看着卓菀霜越靠越近，近到几乎要踩到她身上。
“贱人，你别过来，你要干嘛！”
“王伯母，我自然是要给你治病。”
“我告诉你，光天化日，大家都看着呢。你不要搞什么手段。”
卓菀霜居高临下看着她：“王伯母还是省些力气吧，不要乱动。你这伤不好治的，等会儿怕是要流很多血。”
“我早知道你想害我！你害得我们母子离心，现在是又想杀我灭口了。你这丧门星，克死你爹娘，你害人不浅！”
人群中惊异声响起，刘姐突然觉得小臂被捏紧了，她侧头一瞧，卓菀霜脸色冷得吓人。
她一向觉得卓大夫脾气温和，可如今她的眼神让她胆寒得很。
不过再一回想这婆子刚刚的话，又理解了。
任谁听到这样的话，都忍不了的。
可这婆子还不知死活地继续吓唬。
“你就是个浪到街上被我儿子捡回去的乞丐，还来这儿招摇撞骗当起大夫了。别想碰我，你个伪货，怎么混进来的，谁派你来的？”
身后人群低声的嗡响，身前嗓音尖利刺耳，乱糟糟的让卓菀霜耳边突然鸣响不停，让她眉间刺痛。
突然，铮的一声——
仿佛玉器与冷铁碰撞的清脆声。
在这混沌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人群不知怎的一齐安静下来。
带着冰刺的鞋沉重地踩踏声，伴着剑鞘碰撞软甲的冷硬声音，在卓菀霜身后逐渐清晰。
“我派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