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虽是短暂结成了同盟,可马车的空气反而更加冷寂了,连温度都仿佛降下了几分。
“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卓菀霜慢慢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肩上的被褥被人拉起又掖住,柔软地蹭过她的颊边,不再有一丝微凉的缝隙。
她望着眼前透着亮光的黑暗,眼睫轻颤。
卓菀霜只觉意识昏沉沉地漂浮了许久,挣扎着睁开眼,恍惚间以为自己在一个轿子上,再一睁开眼又好像身处一艘船中。
就这样一沉一浮,一沉一浮。
她的脸颊压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硌得慌,可触及又是软的。
她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颠簸摇晃着的峭壁,灰黑的颜色上挂着湿淋淋的冰雪。
眼下伸出一些大氅上柔软的皮毛,而她的脸颊被其底下宽阔的肩背压扁了,挤作一团。
腰也好似被什么捆住,同身前人的冷硬身躯紧紧挨在一起,双膝在窄腰两侧稳稳被托住。
她下意识抬起了身,又被腰上的禁锢勒得撞了回去。
身前人侧过头问她:“醒了?”
卓菀霜反应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将上身支着。
她看向前方他微侧的脸颊。
峰峦的眉骨下眼睫微垂,还在等着她回答。
“嗯…怎么不喊醒我?”
“喊了。”
“……”
听到身后突然安静下来,萧琬铮转回头去,唇角微抬。
她睡得熟,马车里暖和,她的脸热得红扑扑的,嘴也微微张着。
跟性格不同,她睡觉倒是很老实的,一直都是一个姿势。
睡了那么久,连手都不曾动一下。
等萧琬铮记起时间是会流逝的时候,掀开车帘一角,果然有些晚了。
他回身轻唤了卓菀霜一声,一点反应也无。
总归除了她没有别的行李,更何况她醒了以后必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全程被他背着走,索性轻手轻脚地将她扶起来绑在身上,让她继续睡了。
果然路程到了一半了还是没醒。
也果然,醒来了便没那么老实了。
萧琬铮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将手抵在他背上,努力支着身子把自己撑起来。
他快走了几步。
这山路非常颠簸,撑了没有一刻钟的功夫,卓菀霜就有些累了。
另一手受伤了,她没法儿换手撑。
没一会儿,萧琬铮只觉得背上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还是认命地趴了上来。
卓菀霜破罐破摔,给自己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
之前一直歪着脑袋,醒来脖子都疼了。现在她直接将下巴卡在他肩窝上,恰好契合。又稍微挪动了一下,便舒舒服服地将全身都放松下来,已然不明白刚刚自己在坚持什么。
整个身子连同脑袋的重量都压在这有些硌人的肩背上,看着前方一晃一晃的风景。
突然,卓菀霜想起来什么,她扒着萧琬铮的肩膀几乎要将头伸到他脸前:“我的狼呢?”
“我将他带上了。南关少食,若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它的肉也能救下几人性命。”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感觉伏在肩上的身体僵了一瞬,慢慢退了回去。
身后传来她轻缓的声音:“有道理。”
卓菀霜抬眼看了看远处的云:“天象看起来不会再有暴风雪了,可小雪连绵不断,还不定要接连几日。山中的雪一直积蓄,民众们大批撤离反而会有危险……那就留着它吧,说不定真的能救下人来。”
她语气平静,言中皆是情理。
可她不知自己的声音中有多少难掩的不忍。
萧琬铮默了几瞬,轻声道:“不过情形不定会到如此末路。不若,我们先将它埋在某处,届时真到别无他法时再来寻回,如何?”
卓菀霜抬起了眼,他还是微侧着头,在等她的回答。
他的决定她很能理解,这其实才是在如今情势下该做的事情。
她知道在如此紧要关头,不该有多余的仁慈。
可与遍野生灵同处这大灾之下,同命相连,生机渐少。
她是夺走了这头狼的生机才活了下来,实是不忍再剥它的皮毛,吃他的血肉。
卓菀霜垂下眼睫。
他肩侧的软甲有些开裂了,露出了一截银丝软线。
她伸手扯了一扯,回道:“好。”
又重新趴了回去,侧过了头。
萧琬铮虽走得缓,可脚程不慢,到后程也不见疲累似的维持着相同的速度。
天色将将暗下来,他们便到了山口。
在山下不远处的平地,他们找了一棵松树,将那头狼埋在了树旁的深雪中。
入了镇之后,便没有几刻清闲时光。
镇已经被大雪埋了,大家都集中在一处安置。
环境不免有些狼藉,但人们都有序地忙碌着。
除伤者外,民众与将士一同救灾,各司其职。
建设、抢修、救治伤员、分配物资……所有人都在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每个人虽做着不同的事情,但心中都装着同一个念头——等待。
卓菀霜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五日了。
这短暂的时光因为寒冷,饥饿,疲惫变得无比的漫长。
可朝廷的援助还没有来。
萧琬铮更是不得空闲,所有的事都需要他安排定夺。卓菀霜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帐中,这已经是为数不多较为厚实防风的了。
他将这账改成了赈疗所,卓菀霜腿脚不便,就在这帐中备药、制药、救治病人。
每得片刻清闲,卓菀霜便要清点帐中为数不多的药材,看着它们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