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负手大步走了出去。
陈生眯成小缝的眼突然睁大了,腰不疼了腿不酸了,黑眼圈都淡了。
这把枪他馋了许久,明示暗示各种示将军都不舍得割爱。
今日他也是猜将军心情好随口跟他开了句玩笑,没想到收获这么丰厚,他噼里啪啦甩袖子作了个宫廷礼:“谢将军赏。”
然后赶紧殷勤地上前赶车去了。
卯时已到,鼓鸣,宫门启。
今日是十日一轮的早朝。萧琬铮自右掖门入宫进殿,文武百官朝列,乾元帝落座,百官一拜三叩,齐颂万岁。
待谢恩、晋辞事毕,未等百官奏事,乾元帝少见地先开了口:“前几日,苍族首领孤涂再次与朕传书,恳请重开互市,已促两国邦交,互利互惠,共济民生。众位爱卿对此事有何想法?”
大殿中余音已落,却一时寂静无声。
当初关闭互市的,正是萧琬铮。
彼时为了封锁边关抓住那个苍族人,也为了逼苍族首领尽快漏出马脚,他当机立断封锁了互市。
他那时一心复仇,只想尽快手刃苍族首领,越快越好。
苍族人土地贫瘠,粮食匮乏,尤其是到了入冬时节,主要依赖从互市购买或交换。萧琬铮此举是切断他们最大的粮食来路,打断他们的暗中筹划,只等着他们尽快沉不住气。
可没想到,孤涂这厮这么能忍,不仅一直按捺不发,没做任何挑衅的举动,还时不时送来一封求和信,放低姿态。
若不是皇帝一直也对苍族格外防备,知晓苍族人对乾元的地界觊觎已久,一直暗中积蓄力量,恐怕都会怀疑他有什么其他的打算了。
大殿并没有沉寂多久,户部尚书方满匮就移步殿中:“启禀圣上,依微臣看来,开互市百利无一害。对百姓来说,财货恒通;对朝廷来说,丰盈财政;对外敌来说,也能知己知彼。”
这话说到一半,朝中已有不少人悄悄将视线移到萧琬铮身上,气氛已然有些紧张。
此前朝中每次提起这个事宜,这二人总要辩上一辩,两轮一小吵,三轮一大吵,朝中氛围每每剑拔弩张。
一个是极其爱财的户部尚书,国簿上少了这项收入,他每日点着账本心疼得抓心挠肝,让朝中少了这一份收入跟抢了他自家的钱一样。
所以他简直要把关互市的萧将军视为眼中钉。
而萧将军,听说在互市发现了苍族的线人,听说这个线人还触了萧将军的大眉头还逃往了境内。萧将军先斩后奏封锁了互市,排查了数月才消停。
回来以后也整天阴郁不乐,经年日久地不见笑。
曾经温和的人变得言辞冷冽,虽时常将方大人的话视为耳旁风,可时不时扔出一句话便把方大人气个仰倒。
朝中上下都传言,萧将军是栽在被苍族人派来的女细作上了,伤了心。
总之,因这事俩人时不时就要吵上一架,一开始还有人分阵营对立着一起吵,时间久了大家都累了,就这两个人,当然主要还是方大人,还孜孜不倦。
所以当下方大人一开口,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又来了。”
长袍下纷纷换了只脚,等着这二人开始吵。
连皇帝也一时没有开口,视线自动移向了萧琬铮。
可今日等了一会儿,萧将军竟半点动静也没有。
众人悄悄斜眼去看,萧将军表情和煦竟丝毫没有不耐的迹象,且好像出了神,嘴角还带着笑!
众人如见鬼般地转过头去。
“萧爱卿,你怎么看?”
乾元帝将他的表情看到眼里,一时兴起,想看看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萧琬铮移步殿中,拱手举至平眉:“启禀圣上,微臣觉得方大人言之有理。孤涂言之恳切,想必已知晓利害。微臣认为不如先启一镇之规模,限定品类。足月后再逐量拓展。”
众人又如见鬼般地转过头。
不知萧将军今日是吃了什么还魂丹,还是被野鬼被占了身。
萧琬铮对众人的眼神视而不见。
他知道朝中众臣多赞成重开互市,毕竟少有人去过边疆,也少有人真正与苍族人打过交道,真正看到过他们眼中的贪婪。
哪怕内心清楚苍族人的觊觎,可远在天边的威胁和近在眼前真金白银,还是后者真切。
更何况孤涂这一年发来的信件不下十封,一族之长如此低声下气,他们早就沉浸在大国威严,万族朝拜的繁荣与自豪无法自拔了。
端看这一年以来都城里文人写的豪气冲天的诗文就可窥见端倪。
就连乾元帝近两次也松了口。
乾元帝虽不至于像朝中一些人一般短视。
但也眼见苍族人短时间内没有开战的打算,心中也渐渐放下了一些警惕。
月前他与皇帝出去骑射的时候,也听出了他的意思。
所以他此次并没有出声反驳,关闭互市可以让孤涂按捺不住,放开互市也未必不能抓住他的马脚。
更何况自从他与靖王结亲,他能感受到皇帝对他似有若无的忌惮。
若是此时再一味坚持,反而会得不偿失。
萧琬铮曾在草原上远远见过孤涂,他□□的马壮硕无比,腰间宽刃无鞘,柄上束着一把狼尾。身影被夕阳覆下,如一座山丘傲然伫立。
如此骄傲的人被迫低声求和,又能忍耐得了多久呢。
萧琬铮敛目肃立,他可以等。
但若是陈生在这,他会一目了然。
将军终是想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