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萧琬铮正往外走时,听到身后方满匮唤他的声音:“萧兄,留步。”
萧琬铮转头,见他笑得胖嘟嘟的脸挤成一团,是前所未有的好脸色,默了几瞬。这一年多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在这人嘴里听到“莽夫”“犟种”以外的称呼。
不禁在心里摇头失笑,这人,果然是见利即友。
方满匮大笑着走上前来,伸手欲揽他的肩:“萧兄,你可算想通了,天下大势,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有什么好执着的呢。两国之间一直打打杀杀的,无论是谁都得不到多少好处,赚钱才是最要紧的。”
萧琬铮借着长了几寸的步子,躲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方兄所言极是。”
方满匮爽朗一笑:“这就对了,昨日是敌人,今日亦可以是朋友。就如同你我一样。”
萧琬铮心下无奈,归心似箭不欲跟他扯皮,又敷衍了他一句:“正如方兄所言。”
方满匮侧头瞧他,心中很是受用,暗道,谁说萧兄不知变通,这不是挺和气的。
好似全然忘了,过去一年背地里骂了人家多少句了。
萧琬铮见他车轱辘话来回说只一味表达自己的欣慰,便找了个借口道了别,匆匆走了。
他一路疾走,刚至午门,便见一身影缓步徐行,身侧时不时经过一名大臣,向他行礼后越而过之,宽肩之上行龙游走。
是靖王。
萧琬铮心知这是在等他,也心知是所为何事。
靖王向来疼宠他的女儿,夜半得知自己的女儿险些受人毒害,十分心焦。
若不是及时告知他真凶已伏诛,怕是昨晚便赶来了。
即便是如此,他的脸色也是昏暗憔悴,像是一夜未眠。
萧琬铮快步走上前,深躬行礼:“殿下恕罪,臣正要前往府上请罪。”
靖王此刻脸上没有太多好脸色。
他时常嫌女儿不争气是一回事,可毕竟是疼宠了十余年的独女。这才成亲几日便在夫婿府上险些遇害,很难让他不迁怒于眼前这个女儿托付终身的人。
他负手走向道旁: “可有查出背后是何人指示?”
萧琬铮行至他身前站定,眸色轻闪,垂着眼睫似在回忆细节,整理思绪。
他肃着脸沉吟片刻,开口时却微微语迟:“真凶是这次新入府的一个婢女,刚开始审问便服毒自尽了。已审过府中下人,此人无父无母,且是个哑女,无法查验其来历。只是臣仔细看过她的喉舌,倒像是被割断的。面上的胎记细看也似人为,这个婢女的来路怕是不简单。”
靖王眉头紧蹙,神色沉沉:“还有什么线索吗?”
萧琬铮若有所思,可语气已然坚定了许多:“臣倒是从她所用的毒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此毒的症状与解法倒是同之前臣在互市中见到的雷同。苍族物资匮乏,所以极善用简单的、随处可见的食材入药。还有一点,臣记得多年前王爷捉住的苍族探子也是如此,容貌身形皆是十分不起眼,隐匿在乾元境中多年,孑然一身,只待时机来临,一击即中。臣观此婢女,倒像是境内遗留的苍族暗探。”
靖王面色一凌,可思绪一转又问道:“她为何要冲着晏儿来?又为何要竹青误食毒发后救下竹青?”
“苍族人向来信教,崇尚日月,极其信奉因果报应,所以轻易不害人性命。臣在边疆时曾经听闻,苍族人有一传统,若是在草原或荒漠上遇见伤者求救,一定要出手相助。但不是因为心善,皆是惧因果怕报应。”
萧琬铮面上露出些悔恨,突然又行一礼:“一切皆是微臣之过。孤涂因互市一事早与臣结怨。而今得知臣与郡主成亲,忧臣若得靖远军助力,终有一日会铁骑踏上苍族草原,才用此计使臣与将军反目。”
靖王看着正折身请罪的萧琬铮,神色晦暗,静默不语。
过往回忆涌上心头,靖王的神情满是痛恨。
当年靖王妃便是在边疆随军时被苍族人暗害,命是抢回了一条,却是终身不能再生育,王妃从此郁郁成疾。靖王与王妃感情甚笃,为宽慰王妃,王爷许诺府上绝不会有庶子出世。至此,膝下便只得一女。
靖王沉浸在思绪中良久,半响才将萧琬铮扶起:“苍族人狼子野心,不知全境还有多少地域残存他们的势力。”
他遥遥望向北方:“总有一天,靖远军的铁骑会踏平整个苍族。”
听到这话,萧琬铮沉声应和,神色果决,掷地有声:“臣,愿同往。定亲手取下孤涂首级。”
午门行人逐渐零落。
靖王离开后,有人看见萧琬铮在朱墙下站了许久。
他眼神望着虚空,眼瞳黝黑,神色难辨。
止车门外,陈生正翘着头向宫里看,这眼瞅着人都快走完了,怎么将军还不出来。
他百无聊赖地抚了把马的门鬃,转头终于看见萧琬铮阔步走了过来。
陈生见状拍了拍马,牵起缰绳准备赶车,随口问了一句:“去别院吗将军。”
他只是例行一问,本也不觉得今日将军还会有其他的目的地。
可却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即刻得到答复。
陈生有些纳闷地转头看向萧琬铮,却见他神色早已没有入宫前那般舒展,面上的沉郁有些熟悉。
陈生心中暗叹,大概是又遇见靖王了。
自从在边疆无功而返,将军便将自己放逐在这泥潭之中。
将军之所以入仕,其实是老将军临终所托。
彼时圣上登基不久,朝局不稳,老将军作为禁军首领却突然倒下了,禁军急需一位纯臣坐镇。
有谁比在军中长大、已在军中小有威望的首领之子更合适呢。
于是将军在孝期临危受命。
只有听说将军,都不会觉得他难胜任。
将军的剑术超群,是他为去四海云游练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