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空仍是墨蓝的，薄雾浸染着都城外这间不起眼的小院。

油纸裹不住莹白的月光，散了满室，恰是好眠时。

萧琬铮坐在床沿，看着床上正安睡的人，不知第几次将手轻贴在她的颊侧，感受着其上传来的温软。

暖融融的，是刚触到就将要陷进去般的柔软。

是鲜活的，真实的。

他眼中又漾开一些笑意，柔情如涟漪般漫延。

此刻看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他才终算是心落到了实处。

那个令他念起便痛彻心扉，却无一日不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人，真的回到了他身边。

世间的喧嚣，过往的恩怨，仿佛都被这一室月光推远，只余满心安定。

门廊外，陈生坐在阶上，向后倚着肘，嘴中叼着的细长草叶轻晃着。

他已经在门外守了两个时辰了。

将军若不是实在无心外顾，极少需要让人彻夜守着。

他记得上次还是他将那具“尸首”带回给将军的时候。

不过此时的心境与那时极为不同了。

他也是昨日才得知，以为早已经不在世间的人竟然活着回来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他消化了许久。

曾经在崖下接回“她”尸身时的沉痛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如今竟来了个十足十的峰回路转。

许是上天有眼，不忍看无辜者受害，有情人死别。

陈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倚在门前廊柱上，眺目望向天边，估摸着到了上早朝的时间了。

将军本说让他在此等候一会儿，结果眼瞅着要天亮了。

估计将军又看着卓姑娘的睡颜入了神。

从前也是如此。

他记得那时每逢军歇，卓姑娘总是早早便来找将军，让将军陪着去做这个陪着去玩那个。

军中将士们总说，卓姑娘好是好，就是太过黏人了，时间久了男子总要心烦的。

可他们是没看见，那传言中钢筋铁骨力千钧的少将军，每次都被这个小姑娘一只手就牵走了。

身为将军的得力副将，没有人比他最能领会将军的意思。

包括临走前将军留下的眼神，是在说有事也别找他。

他一直谨遵。

可那次，都城来的军需已到了城外。

这等大事，他自己可做不了主，还是来寻了将军。

他在草原上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湖边，看到了并躺在一处晒太阳的二人。

那处碧湖波光粼粼，水质清澈，四周土沃草深，常见鹿群在此处汲水。

他远远看去，感叹二人简直像成了草原上的野鹿。

撒欢地在草原上玩一阵，累了便去湖边喝水，躺在湖边打瞌睡。

他压着步子，缓缓走下草坡，尽量不惊扰鹿群，却在将走近时顿住了脚步。

陈生看到了他此生都不会忘却的景象。

那茵茵绿草间，将军撑着手臂斜倚在绿幕之中。卓姑娘像是睡熟了，静谧安稳。

周围景色纷然，他却只专注看眼前一人，柔情万千。

面上写着，别无所求。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令世人为之创作了无数篇诗词曲赋的情爱，究竟是什么模样。

身后的门轻快的吱呀一声，又急急停住。

陈生站起身，见将军反身从屋内退出来。

缓缓地阖上门，身上还穿昨日未来得及换下的软甲。

将军显然是一夜未睡，可他返过身后看着面上倒是精神百倍，神清气爽，不见一丝疲惫。

萧琬铮一转身就看到一脸黑眼圈的陈生，正眯着眼瞧他。

萧琬铮陡然一惊，后退了一小步，伸手扶到腰间差点要拔出刀来。

反应过来后，又堪堪把手放下。

把这小子给忘了……

萧琬铮视线移开，看了看天色，清了清嗓子。

清到一半又停住，凝神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屋内依旧安静，但他还是大步走到院内，顺便路过陈生时一手把他给薅了过去。

直到确定二人到了一个出声不会打扰到屋内的距离才开口：“咳……怎么没回家？”

陈生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线，扯着嘴角，假笑了两声：“将未令，臣不敢归家。能为将军守夜是卑职的荣幸。”

萧琬铮反话正听，点了点头，一脸肯定：“不错，尽忠职守。有如此得力干将是本将军之幸，本将军私库里那把破风枪，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