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身前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打碎了一地月光:“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雍先是莫名地看了将军一眼,这婢女是个哑女啊,如何能回答将军的问题呢。
将军大概是忘了,他上前一步正要提醒一句,却听一沙哑细弱的女声飘来:“是我干的。”
刘雍已经呼之欲出的话变成一口凉气倒吸回来,惊得不轻。
他都顾不上将军还在旁边还未发话了:“你会说话?”
这个发现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又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是你干的?”
他属实没想到自己精明了一辈子,竟栽在这个他觉出有任何威胁的小丫头身上。
不论是这个不声不响、老实怯懦的哑女竟然是装哑巴,还是这个看起来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竟然胆敢下毒害郡主。
都让他下巴合不拢。
可惜没有人来解答他的疑惑。
这两人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卓菀霜看着那背影不动如山,心下的那最后一丝笃定也晃了一晃,她忍不住加了一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把他们放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几不可查的恳求,萧琬铮听着却心火更甚。
他往前走了几步,大甩衣摆,转身端坐在了椅子上。
开口的一句话却是先把刘雍赶了出去。
“你先出去,我亲自审。”
刘雍的视线又在两人之间跳了十八个来回。
虽然她装哑,又会用毒,但看着小身板总不至于也会武功吧。
但这婢女给他的惊吓实在太多,他还是不禁有些担心将军的安危。
只是此刻将军的心绪大概已是气急,连他这一会儿犹疑都不耐。
看着将军的脸色,刘雍还是麻溜退了出去。
本就阴冷的空间里又少了人气,更显阴冷了。
那扇窗撒下的月光横亘在二人中间,尘土在光幕中漂浮着,空气中只有它们跃动的声响。
卓菀霜终于抬起头看向那稳坐的人,透过光幕他的表情一片漆黑,她分辨不清。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像是在专注地看着她。
大概是看一直低着头的犯人终于正视他了,萧琬铮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要对郡主下毒?”
“报仇。”
“什么仇?”
“杀母之仇。”
他咄咄的语气停顿了一会儿,问得更加急促了。
“既然是为了报仇,为什么又要救人?”
“竹青不是我的仇人。”
“为什么坦白,不怕从此便没有机会了吗?”
“里面那些人,也不是我的仇人。”
“那你呢?”原本只是急促的语气骤然厉声,“你自己的生死就全然不顾了吗?”
萧琬铮骤然站起来,几步来到她身前。
愤怒的声音在空荡的刑室里回响,卓菀霜面上显出一些错愕,抬眼看去,他已冲到她身前。
原本模糊的神色变得清晰,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他的愤怒、他的不安还有其他她看不懂的情绪全都扑向她,让她莫名。
只是她已疲惫至极,什么猜测什么琢磨都有些负累,她只垂下眼睫,淡淡答道:
“我害了人,这是我该有的结局。”
听到她平静漠然的这句话,萧琬铮的神情空了一瞬。
她……竟有死志。
失去她的那几百个日夜,每一时每一刻的痛苦都还浸在他的骨血中,随着他的心跳呼吸流淌着。
此刻这些痛如同潮水般,随着她的话狂卷翻涌。
顷刻间便没过头颈,夺去了他的呼吸。
他不能接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紧紧盯着那沉默着的女人。
她低垂着眼睫,哪怕对自己宣判了死刑都不愿意同他相认,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他心中痛得简直要发了恨。
他紧咬着牙关,双手猛地捏住她单薄的肩头。
她吃痛,终于抬起眼睫看向他。
“卓菀霜!”
他沉声怒喝。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漠然以外的其他情绪,睁大了些,带着讶然和不解。
游离的魂魄被唤了名字,终于回了些意识。
卓菀霜神色微愕,他……认出我来了。
是什么时候?
刚刚在郡主院里,还是更早的时候……
她终于认真看向他。
萧琬铮的眼睛透着猩红,紧紧盯着她。
那眼神中有狠绝,有命令还有……祈求。
“卓菀霜,你是害了人,但结局由不得你。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所以,我不准你就这么算了。
这番久别重逢的景象,没有温情脉脉,没有衷肠互诉。
一年多的时间里,曾经的相知相许都变成了如今面对面却不相通。
“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肩膀上的力气松了松,不再痛。但还是紧紧桎梏住她,她半点也动不了。
“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