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响决流渠,惊洪发平陆。
入秋后,梅雨季刚过,午后这场大雨来得措不及防。
整个吉安府衙立在茫茫风雨中,也被浸透了。
麻姑茶的茶汤出了第三遍,常伯安有些倦了,命人将一面棋枰抬了上来,与王孝庵坐在一处下棋。
棋子落下的声音起起伏伏,听得一旁的随从也打起瞌睡来。
不一会儿,一个书办打伞疾步走进来,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常伯安,拱手作揖。
“堂尊,李知县走了,刚出正大街。”
常伯安微微一怔,“嗯”了一声。
王孝庵转过头,只看那书办满脸湿透,被雨淋了半身,看来是一直守在外边,盯着李见慈的动向。
他手指微顿,推过面前的棋子——
象九进七,
双象走闲。
大风刮过,庭树一时摇曳。
刘兆德大步跨过门槛,面上已是湿漉漉一片,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隔着一层飘洒的雨雾,后堂里坐着的常伯安与王孝庵看了过来。
那身官袍浸透了水,黑得可怕。
王孝庵眸光微动,也不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温和地看过来,“这么大的雨,刘兄怎么不在府衙待着?从富田山那边赶来,吃过饭了么?”
刘兆德扫了他一眼,又望向堂中那面棋枰,没有接话。
省里来人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九前后,得有人先去看富田一带有没有能征用的民房、空地,以便大队人马到此后,有地方安营扎寨。
原本这件事,是李恕去做,然则如今此人被劾,一封辩疏递上,经上谕下旨查办,转行巡按御史或地方抚按衙门尽快核实,“行勘”将至,此人俨然身在是非之中。
一通议论之下,这桩苦差就落到了他头上。
常伯安温和一笑,朝一旁的长随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刘知县倒壶热茶来。这会儿淋了雨,再不暖暖身子,明日怕是要伤风了。”
长随应声,转头就往烧得滚烫的炉子走去,用湿布拿起,在碗底冲出一片金色的茶汤。
“堂尊。”他躬身递茶。
刘兆德冷冷扫了一眼,跨过门槛,“我不喝这个,白水就好。”
长随愣在那里,看向常知县。
常伯安目光忽暗,没有说什么,只摆手让他下去。
王孝庵目光一转,低低地笑了笑:“刘兄,还在为前日之事生气啊……这崔知县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晓得赔个不是,真是不像话。”
常伯安目光温温地扫了他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提还好,原本事情就过去了多日,可猝然提及,刘兆德心里的火气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个崔衮……”他蓦然坐下,语气忿忿:“什么都弄不明白,几句话就给下面人蒙骗了,真不知道这些年他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王孝庵笑着叹了口气:“崔知县也是太心急了,他也是怕这件事情拖到后头,等‘行勘’的人一到,查问起来,反而连累了李知县,却不想,词不达意,反教刘兄误会了。”
误会……哪里有什么误会?
崔衮恨不得让人误会!
“三日前,一支四十余人的河寇残部,乘夜沿禾水而上,于永新高桥楼镇弃舟登岸,遁入了义山东麓的密林中。”
“这群人没有吃食,就向山民勒索,不料被上山的樵夫发觉,一路尾随至落脚的巢穴,竟发觉那里有不少吉安卫的甲胄。”
说得有鼻子有眼,想将永新河寇的脏水泼到李恕的“峡江一役”上,他自己却不出手,只撺掇着旁人发难。
刘兆德原先还以为他有什么实据,结果几句话就被李恕挡了回来——
“高桥楼镇,属永新县义和乡,此地地名由来,是因为镇北有三座横跨禾水支流、连接南北驿道的石拱桥。这座桥桥洞低矮,涨水期净空不足一丈,大船根本无法从下通行。”
李见慈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浮起一层不深不浅的笑:“至于刘兄所说的,低篷划子船,自然不比大船,可即便这种船,船体加人站立高度也近两米。夏末秋初多雨,河水上涨,船想要过去,即便不装桅杆,也得用撑篙吧?撑篙一竖起来,怎么也过不去了。”
“那是你心急了,”常伯安目光淡淡地扫向他,“现今是见慈的关口,我等既帮不上忙,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添堵。”
刘兆德喝了几口水,仰面笑道:“‘行勘’是大事,我这也是‘关心则乱’嘛……不过好在,勘官的人选就要出来了,王知县可去探过?”
“尚未。”虽知刘兆德说的仍是场面话,王孝庵眉眼间也不由地浮起忧色。
毕竟事情到了‘行勘’这一步,凶险之大已难以把握。
一来勘问牵涉各方,文书往来常需数月,其间吏役需索,仇家攀扯,上峰观望,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