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迢递,轿子落在照壁前。
两面的侍从已经打起了伞,常、刘二人步出轿门,迎面寒风过。
“早来,未必能先声夺人,更何况已有人先行一步。”刘兆德戏谑着叹了一声,又望向那顶被三五士卒停在廊下的轿子,“不过崔衮他可真心急。”
“今日之尤无权者,莫过于守令,”常伯安仰面望着前方,缓步走着:“他想跳出去,总要有所依恃,巡按任期仅一年,既同为礼部尚书费寀的门生,他抓住了杨楷,也不失为翻身之机。”
雾气四散,两人一左一右走在甬道上。
天光昏沉,三两侍从在前掌灯,映得脚下一片青光粼粼。
刘兆德缓步走着,想起此前从水驿楼听到的风声,身上微凉,“这么看来,邸报上杨楷的劾奏,未必是冲着那个李恕来的?”
常伯安兀自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虽不曾亲眼见着巡按杨楷劾奏的内容,但杨楷这种在科道党争中屡屡充作一家私臣的人,只怕也很难掏心掏肺地对待一个与他毫无利害关系的崔衮。
虽说李见慈自行其是,迟早会招致非议,可这回却是巡按这样的大人物出面劾奏,也着实出乎常伯安的意料。
“弹劾也就罢了,还在剿寇立功的当口,”他眼睛徐徐眯起,“一定是李见慈开罪了什么人。”
层云推去,遮蔽天光,雨霎时间落得纷纷扬扬。
两人行至寅宾馆外,便见眼前黑影一晃,是常伯安留在吉安府衙的长随来了。
他行色匆匆,一手撑伞,一手拢着袖子,袖子里又似藏了什么东西。
常伯安目光一凝,也不作他想,这藏的定是那份邸报,上头是杨楷给李见慈的劾奏。
几人对视一眼,转身进了宾馆前廊。
廊下幽深,远处尽头点着一盏风灯,将青砖地面照出一洼水色。
刘兆德神情沉肃,未多言语,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挥。后头跟着的侍从,并前头提灯引路的,便纷纷退到廊外月台边去了。
长随将邸报递来,便在侧掌起了灯。
灯火熹微,照得纸面一片影影绰绰。
常伯安将纸页翻开,眯眼看过去,先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江西巡按御史臣杨楷谨奏”那行字,而是一道格外扎眼的疏题:
“为盘获剧盗搜出剿寇机宜疏”。
他身形微微一滞。
一直立于侧后方静观的刘兆德,察觉到了这点异样,不由向前挪了半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光影恍惚中,字迹忽明忽暗,他下意识将中间一段念了出来:
“该县樟树镇,水陆通衢,本月初六,有徽州行商程大有,挟伴宿于镇店,三更时分,突遭十数凶盗明火执仗,破门行劫,程大有主仆立毙于殴伤之下,情极残酷。”
“幸赖巡司督率弓兵里甲合力掩捕,格杀悍贼二名,生擒贼首邹麻三等五名。”
念到此处,也不过一桩血案而已。
他目光微漾,不知这案子与他们当下的处境有何关联,目光下移:“至该县将邹麻三等提审,该犯供认前情不讳。臣初谓此不过寻常劫财,法在必诛而已。”
“及据该县续报,于清点贼赃之时,竟于邹麻三随身油绸包袱之内,搜出《吉安府四县协剿机宜》文书,俱钤有按察司及该府关防印信。”
“一经翻阅,不觉毛骨森竦,骇叹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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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来得巧啊。”
话音落,两侧侍从手中引路的红灯笼向后撤下。
崔衮提袍过门,脸上淡漠的笑从黑暗中隐现。
他眉眼一挑,瞥过几方桌案,几十张条凳,看向堂内那两个同穿湛蓝色官袍的人。
李见慈凭窗而坐,舀了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刚喝几口,见窗外黑影晃了一晃,就知道人来了,同一旁的王孝庵对视一眼,便一道起身回礼。
崔衮眸光打量着这个生面孔,无需多言,此人就是新任永丰知县李见慈。
独据一张窗边方桌,桌案上只摆了道清蒸鲈鱼,倒与他脑海中出兵峡江的张狂擅专之辈,大相径庭。
是装得好,还是、本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拉开一张条凳,似不经意地坐到李知县对面。
“久闻李知县前番调兵入峡江,以少击众,就连南昌府那边都被惊动了,崔某在吉安这些年,一直为匪患所扰,却不得尽一份心力,实在惭愧。”
崔衮给自己舀了碗汤,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崔知县过谦了,”李见慈也舀着鱼汤,淡淡一笑,“当初白鹭洲墨潭之役,知县身率临江卫,由新淦入吉水,星夜奔袭,与岭北兵备道夹击墨潭盗寨,杀溺死者蔽江,一夕而寨破,至今父老言之,犹为动色。此等英风,自当勒碑传世,岂薄宦微劳可拟?”
夸人的话,李见慈出口成章,说到后头,不自觉地将塘报上的原话挪用了过来。
崔衮眸光忽暗,其实那一役,他带人抵寨时,寨中贼寇已逃匿大半,自觉无甚作为,方才提及军功,也不过是为套个近乎,却不想这个李见慈比他想象得更加了解他,反过来夸他用兵如神,倒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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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越过经历司的高墙,落进了空旷的堂下。
“笑话……真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