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知道该如何找到她了。
阮皎玉有几瞬的心神失稳,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入眼便看到女孩的笑意,竟是刹那间明白了:“……你是故意落水的?”
程双圆毫无被拆穿的愧色,静静望着她。
“你……”
阮皎玉说了一个字便止住。
这是明罗河,可不是琼河,她有什么把握自己一定在这里?若是自己没有感知到,或是来晚了一步,程双圆或许就会无声无息地溺死在河中……
阮皎玉想到这,眼前顿时一黑,只觉得灰暗与无望铺天盖地地朝她盖来。
她若是就这么死了,而自己也就此消散,今后的轮回再无人能如自己般护着她,那“程青”还会经历多少次夭折?她这样的性子,每次夭折前要受尽多少折磨?要费尽全力挣扎出几次逃亡?
程双圆这一世的命,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可却被她本人弃如敝屣。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如此对待她自己?
阮皎玉一用力,猛地将手腕从女孩手中挣出来,灰色眼眸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朝河里走去。
程双圆手心一空,立刻从沙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飞快地追上前去。
然而阮皎玉更快,她几步急走到浅水中,纵身一跃,水面下的鱼尾一闪而过,便消失在了眼前。
“阮皎玉!”程双圆失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未消退的水花。
女孩浑身湿透,一副落汤鸡模样在岸边孤零零地站了片刻,紧抿着唇,再次迈步往河中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阮皎玉消失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并不划水,而是仰起头不断咕噜噜地吐着气泡,让自己重新快速下坠。
“……!!”
四周的水流瞬间暴怒地打起了旋,将孤行己意的女孩围在其中。
程双圆睁着眼,却看不到黑暗中的身影。
一会功夫后,她这一口气已尽到不能再尽,便在漩涡中伸手掐上自己的脖子,刚忍耐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感,一回头,正迎上一双蕴着风雨的灰眸。
——不要走……!
窒息之下,程双圆神色已显出几分痛苦,她再次摸索着握上了阮皎玉的手,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根根掰开。
这样冷硬的态度,令她霎时间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不会再管自己了吗?
程双圆想,是啊,她原本就没有救自己的这份责,从一开始就没有,是我卑劣地用我的命下了赌注,来要挟她在此停留,尽管我绝不会为此事后悔。
像是在印证她所想,阮皎玉稍微退远了些。
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眼前人会转头就走,或是愤怒地将自己卷到河底,因为……理应如此。
阮皎玉的灰白长发飘散在水中,有几缕拂上她的脸侧,轻柔得像是水草,程双圆的心又坠了下去,不禁抓紧最后的时间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此景记住似的,却见自己胸前忽然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臂,在她再呛水之前,揪着她的前襟上了岸。
“哗啦——”
女孩再次被轻柔地扔在了岸边,阮皎玉的衣摆垂在她眼前,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含着怒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再救你。”
“呼……你若走了,我一定还会跳回去。”程双圆大口呼吸着仰起头。
“你……!”
阮皎玉弯下腰,双手揪住她的领子,几乎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这样作践自己的命?琼河边上那么多像你一样生在淤泥里的人,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她们拼命想要活下来,最后却死了……”
她想着许许多多的女孩,想着湮没在那许许多多女孩中的程青,心痛与苦楚一起涌上来,眼前蓦地开始模糊。
“你明明活下来了,却要生生杀死自己……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你当你的这一世是什么?”
程双圆望着她雾气氤氲的灰色双眸,耳边骤然响起岑竹烟曾对她说过的话——你既有了名字,便不属于她们之中,无需再背负那般命运。
“我不是要死。”
程双圆想要挣开她的手:“我没有要杀死自己,我只是想寻你。”
“寻我?世上河流千千万万,你怎知我在这条河里!”
“我知道,你在琼河里,而琼河与明罗河相连……”
“所以你是在拿命赌我在这,对吗?因着两条河相连,只是一个‘相连’,这样的微乎其微的可能,你却用你的命去赌!”
阮皎玉立马猜出了她所想,不禁切齿痛心。
她甚至来不及对“此举是为了寻我”这个想法做出任何反应,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该如何让程双圆惜命,几次别过脸去平气,最后又转回头来,双手愈加揪紧了她:“你听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拿命去赌,没有任何一样,能与你自己的性命相提并论,任凭她是何种人、何种事,好吗?”
“我还活着,而你在这里。”
程双圆被她拎得整个人向上提了提,屈膝半跪到地上,直视着她道:“今后便再没有这‘何种事’了。”
“你!你……”
阮皎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心绪起伏着,不由自主地将女孩潮湿的衣领攥成一团,而程双圆又开始挣动,拉扯间,一块玉佩从她衣襟内掉了出来,在她腿上滚了一圈,最终落到沙地上。
一时间,二人的目光都有所偏移。
阮皎玉还在混乱中,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形貌有点熟悉。
而程双圆扭头望着那块青莲纹玉佩,顿了片刻,忽然开口说:“朱盈死了。”
阮皎玉的手轻微地一颤,却没有说话。
“那块玉佩是她托我交给你……应是交给你的。她几十年没再见过你,魂归的前一刻,回光返照之时,都还在怀念过去的日子。”
“在那之前,我的西席往北方去了,此行无归途,而我……没有同行。”她声音微颤,低下了头,“在她死后,我成了奴籍,在国公府做侍女,非令难以出行,此次是偷跑了出来,被抓到后,按照律令是可以被直接打死的。”
听到“直接打死”四字,阮皎玉的十指猛地抓了一下,松了手。
“带我走吧,好不好?”
程双圆抬眼,在那一片足以吞噬人心神的杳漫静潭中,此刻只映着些许的微光,和千丝万缕的冷灰,她的眼神中没有哀求、痛苦或恐惧,只有某种似曾相识的荒凉。
她终于在此刻,说出了一年前未曾出口的那句话。
“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不要让我成为下一个朱盈。
河滩上,那银雾似的月光不知何时越来越浓,最后浓成了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