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双圆已经不再去记她是第几次这样跑过了。
她跑到只有船舶停靠的、漆黑一片的明罗河边,居然有几艘船上的人已经醒了,她一只脚踩进潮沙里,就能看到微泛碎银的水面中,有几个黑影或直身或弯腰地定格在那里。
“去琼河吗?”她问。
“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其中黑影似是打量着她的衣着,“付得起船费吗?”
程双圆掏出那颗小贝,只听对面几声嗤笑后,直接拒绝:“不要这个,这种东西我们用不起。”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从衣襟中小心掏出那本言神录:“那它呢?够抵吗?”
“这是书?”那些人似是有些惊讶,不过依旧道:“够是够……只是我们从水中走,万一糟蹋了就不值钱了……这个也不行。”
“那你们要什么?”
黑影间似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有实质的目光来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说话时掉了个奇怪的腔调:“你多大了?”
“与你何干?”程双圆反问。
“水上的老规矩,换做平常,我们是不让女人上船的,能付也不让,但凡事总有例外,今儿个你要是能……”
黑影话还没说完,忽然见到眼前的人眼里冒出极亮极深的靛青亮色,在这漆黑的夜里,如同两团鬼火。
“要是能什么?”程双圆面无表情地站着。
“你……你是人是鬼!”
说话的黑影整个颤了颤,想往后退却脚底打滑,竟是“扑通”一声摔回了船板上,他往后一看,发现同伴已跑了个干净。
“我是鬼,一年前便死了。”
程双圆见状,发自内心地笑了,逼上前一步:“你呢?是想做人还是想做鬼?”
那黑影不答,如筛糠般抖了片刻,竟忽地躺下没了动静,似是晕倒,又或是装死了。
周围有别的船仓里钻出人来,或远或近地看热闹,但当程双圆转向这些人时,眼中余蓝未褪,于是这些新冒出来的黑影纷纷又钻回了遮挡处,只在暗中偷偷注视着她。
女孩心里泛起滔天的、含着厌倦的憎恶,她面无表情地扭回头,转身沿着明罗河一路走,直走到一片再无黑影的河边,才拐了个弯,径直蹚进了水里。
冰寒瞬间顺着脚底心往上冒,程双圆望着对岸,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去那里。
琼河不像明罗河,琼河之宽,目难所及,站在一边,是看不清对岸的。
如今,她要如何去?
今夜尚能于此安度,可最迟明日一早,她彻夜未归的事估计就再也瞒不住,流云和她闲聊时说过,奴籍之人若是逃跑后被抓到,是可以直接被主家处死的,即使没被抓到,在外没有良籍的证明,也进出不了天下城门,任谁都能踩上两脚,堪称寸步难行。
程双圆眉眼怔忪地望着河心。
她曾在小仓村逃得如此拼命,是为了从死地逃往生处去,而今分明有一条生路,却偏要往死处行,难道是她已适应了风雨晦冥,竟再走不了生路了吗?
虽然这样想,可程双圆心中竟只有几分自嘲,奇迹般地毫无悔意。
她想:我如今若是死在这里,是不是全了当初那个“不死得合人心意”的愿望了?
“她要干什么?”
远处仍有人朝这边窥望着,待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一点点地朝河心移动,不禁出了声:“她要投河?”
“怎么,你要救?”旁边的人劝道:“你刚刚也看到了,那都不一定是人,也不知是不祥还是什么祸害,还是不要管为妙,放她自生自灭吧。”
于是没人再说话,几双眼睛静默地目送女孩走进了黑色河流。
……
明罗河的河水很静,程双圆往前一蹚,便带起一阵小水波,和前方的水流相撞,又荡回到她身前。
此间情景,正如当日的喜轿内,水流也是这样不断撞着她,最终盖过头顶。而她再一次一步步走过,却已然无畏无惧。
棺材似的专关活人的轿子、与昔日羸弱身躯极不相称的粗长麻绳以及冰冷刺骨的河水在恍惚间再一次无形地封住她、捆牢她、淹没她,而她却清晰地知道——这不是琼河,至少此刻,不会再有诸多刑罚加诸躯体之上。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让这些困住自己的心呢?
最后一刻,她如白鹤张开双翼般张开了手,去拥抱身下的水色,冰寒的河水瞬间侵没她头顶的发丝,将她的每一寸肌肤包裹。
程双圆闭上眼,盖住了那闪烁的星点幽蓝,感受着自己曾无比恐惧的窒息感填充上来,用尽所有自制力控制四肢,让自己不去本能地挣扎。
她很快呛了一口水,随即是第二口、第三口、很多口,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呛咳而散乱开来,无法再强逼肢体,整个人向下坠去。
上一回的此刻,她许了个愿,已然实现了,而这一回,她无甚愿望可许,只是宛如昨日、前日一般……在想一个人。
她会来吗?
……
下一刻,无风空起浪。
明罗河几十米宽的河面上白浪掀天,一阵猛烈地海潮朝着某处急涌,将河上停靠的舟船骤然托了一个起落,站在船头张望的人瞬间被浪打进了河中,船舱内的人只觉得自己被抛起又落下,一时间两岸惊叫声、“扑通”声此起彼伏。
那道浪谁也不在乎,只一味地往前。
此刻岸边诸人惊魂未定,无人还有闲心再看向河心,阮皎玉就在那里伸出双手,深拦腰截走坠落中的程双圆。
她推着一阵浪猛地冲了几百米,将她拖到了对岸的一处无人沙地上。
程双圆还有意识,一朝上岸,趴在沙地上只顾吐水。
“呕——咳!咳咳……”
一只手在它身后三寸处犹疑良久,终于温和地落下,在她的后背拍着、捋着,耐心地就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程双圆被呛得泪凝于睫,连话都说不了,却反手扒下了那只手,一边死去活来地咳着吸着气,一边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略温的腕骨。
阮皎玉整个人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换了只手,继续拍着女孩的后背。
半晌,程双圆终于平复下来,却连打了几个喷嚏。
“冷吗?”阮皎玉道:“我去给你找件干衣。”
程双圆却摇头,抓着她不放手。
“一年前在国公府,我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她喉中刚呛了水,涩得厉害,心却激烈地跳着,边哽边说:“……我不会松手的。”
阮皎玉闻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那个人站在树下,对她说话时,也是这样的语调。
她低头,望着程双圆的已经长开许多的面孔,水还黏在女孩的眉丝上,衬得眉目如雨后静潭,正如当年她初见程青时的模样。
她仍在恍惚,程双圆却看着她,胸前起伏着,忽地笑了。